第五十六章 灯下自忖，借智观龙
营帐之内灯火昏黄，帐外是王世充大营巡夜甲士走动的脚步声。
旁人都已经安歇，程咬金独自靠着木柱坐着，大斧斜斜搁在身侧，斧刃映着一点摇曳烛火。
面上没有半分异色，若是此刻有人挑帘进来，只会看见他闭目养神，一副粗莽战将疲困贪歇的模样，仿佛心中空空荡荡，只知酣睡、挥斧两件事。
可他心底，却在静静盘算。
如今身在王世充帐下，衣食优厚，官职不低，王世充待他与秦琼、徐茂公一干瓦岗旧人，处处客气，赏赐不断。帐中不少同僚，已经渐渐安下心来，觉得这便是新的归宿，日后跟着郑王，博取功名富贵。
程咬金却没有这般笃定。
天下纷争四起，群雄逐鹿，王世充、李渊、窦建德，各方势力割据一方，究竟谁能坐稳这天下，他看不透。
他善的是半路伏击，是山林之间伺机出手，打得赢便夺粮，势不对便抽身远遁。论看大势、辨天命，他自知没有那份一眼看穿的本事。攻城略地、谋划天下，本就不是他的长处。
他心中慢慢琢磨。
我分不清谁是真龙，可有人分得清。
徐茂公心思缜密，智计无双，一眼便能看透局中利害，当初瓦岗诸多谋划，大半出自此人。这人眼光极稳，不会轻易押错赌注。徐茂公往哪里去，那一条路，多半错不了。
还有秦琼。秦二哥看着沉稳寡言，心中自有标尺，看人极准，遇事不冲动，他的抉择，也值得信。
自己不必硬着头皮强做决断。
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去处，我跟着聪明人走便是。
不必争先去探路，不必第一个下注。先静静看着，看徐茂公如何取舍，看秦琼心中偏向哪一方。他们选定了方向，我再跟上，省去许多自行猜度的凶险。
这不是懦弱，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活法。
他敢劫皇纲，敢抡斧冲阵，那是看准了可以半路出手，打不过尚有山林可退。可赌一国兴亡，赌注太大，一旦踏错，便是身死族灭，连遁走的地方都寻不到。
这般大事，能借旁人的慧眼，便不硬靠自己一双凡眼去猜。
他又想起瓦岗旧事。
当初徐茂公撺掇众人，推他坐上混世魔王的位置，他接了，是不愿当场撕破局面；等看清瓦岗根基虚浮，翟让李密争的是一艘迟早要沉的船，他干脆利落让出位子，抽身退回山林，重操半路伏击的旧路。
那时候，他也是看明白了，这一局，再聪明的人也救不回来。
如今王世充待他再好，可他细细观察，郑王好虚言、爱粉饰，麾下人心不齐，法度松散。
只是单凭这些，还不足以断定胜负。
他压下心中念头，不向外吐露半分。白日与人闲谈，依旧是哈哈大笑，张口只谈战马、斧法、肉食，旁人问他对天下大势怎么看，他便挠着头傻笑，只说自己不懂这些弯弯绕绕，打仗冲锋在行，其余一概不知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一副憨直皮囊之下，他早已经拿定主意。
静观。
盯着徐茂公，盯着秦琼。
等他们看准了那条生路，他再动身。
若是他们留下，那便暂且留下；若是他们择机远走，改换门庭，那他便跟着一同走。
不必去争第一个看清真龙的名头，只要不站错那生死攸关的一步，便足够。
烛火轻轻跳动，映着他粗阔的脸庞，神色依旧是寻常的憨厚模样。
心底万千权衡，自始至终，只藏在他一人胸中。
（第五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