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大力带着马算盘去鬼市那天，陆判秋蹲在肃纪司门口磨墨。
磨的是马算盘从旧档堆里翻出来的半锭陈墨，硬得跟石头似的，得用温水慢慢化。瘸鬼老周蹲在旁边烧水，一边烧一边念叨：“头儿，你这是要写状子？”
“写奏报。”
“给谁？”
“阎王。”
老周手一抖，开水溅出来烫了脚面，龇牙咧嘴地蹦了两下：“越级递奏报？崔判官知道了不得翻脸？”
“翻脸比翻账本快。”陆判秋把化开的墨汁往破碗里倒，“那就让他翻。账本先翻完，脸后翻。”
老周咂了咂嘴，拎着壶走了。
牛大力和马算盘是晌午回来的。牛大力一进门就把门闩插上了，马算盘脸色发白，怀里抱着个布包，包袱皮上印着“纸扎批发”四个字。
“头儿，坛子不止三个。”牛大力压低嗓门，“仓库里头码了整整一排，我数了三遍，每遍数出来的都不一样。吴不漏在旁边盯着，我不敢盯太死。”
马算盘把布包往桌上一搁，手果然在抖：“坛子上的条我都记了，贴的是‘阴砖’的名目，底下用朱笔写了数目。我抄了十三张条，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开春。”
陆判秋把抄来的条子一张张铺在桌上。朱笔写的数目从二百两到三百两不等，加起来够买下鬼门关半条街。
“吴不漏让你看仓库，就没说别的？”
“说了。”牛大力挠了挠牛角，“他说这仓库只是‘中转站’，大货在城主府地窖。我问大货是什么货，他笑了笑，说‘你一个盐商儿子，打听这个干什么’。”
陆判秋把条子收拢，压在砚台底下：“他起疑了。”
“不能吧？我演得挺像。”
“你演得像，但他干了多少年了。”陆判秋把磨好的墨端过来，“他起疑不会明说，只会往上递话。今儿晚上之前，侯门和苟司簿就会知道有人打听城主府地窖。”
牛大力：“那咱们撤？”
“不撤。咱们把奏报递上去。”陆判秋铺开一张崔府暗纹纸，提笔蘸墨，“他起疑，说明咱们踩到痛处了。踩痛了，他才会动。他动了，尾巴就露出来了。”
陆判秋写奏报写了半个时辰。马算盘在旁边把坛子条目的抄件誊了一份附在后头，牛大力把苟司簿给的回扣银子和那张调令用布包好一并塞进去。
奏报末尾，陆判秋添了一句话：另，查得城门户吏与司簿勾连，赃银有“崔府用度”戳记，臣不敢妄断，请阎王圣裁。
马算盘伸脖子看了一眼：“头儿，你没直接告崔半城。”
“告不告是态度，递不递是本事。”陆判秋把奏报封好，交给瘸鬼老周，“老周，你跑一趟阎王殿，递到通政司。别走崔府那条街。”
老周把奏报揣进怀里，裹了件破棉袄，一瘸一拐地出了门。
牛大力凑过来：“头儿，你说阎王能看吗？”
“看不看是他的事。递不递是我的事。”陆判秋把砚台盖上，“他要是不看，下一份奏报我抄十份，阎王殿门口贴一张，奈何桥头贴一张，鬼门关茶摊上贴一张。”
牛大力咧嘴：“那崔半城不得气疯了？”
“他气不气疯我不管。我管的是阎王能不能看见。”
——
阎王殿那边，奏报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，阎老五就把茶杯摔了。
当时殿上正议着别的事，崔半城站在左侧首位，手里还端着半盏茶。阎老五翻开奏报看了三行，脸色从黄转青，看到“崔府用度”四个字的时候，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案上，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。
“周扒皮这个狗东西！寡人让他管枉死城，他把鬼门关当自家钱庄！”
满殿鬼官齐刷刷跪下。崔半城也跟着跪了，膝盖弯得比别人慢半拍。
阎老五把奏报往他面前一扔：“崔判官，你分管肃纪司，你看看——门吏收钱，司簿批条，坛子码了一仓库。这事你知不知道？”
崔半城把奏报捡起来，翻了翻，面不改色：“臣失察。周城主这人，臣早就觉得他有毛病，正打算参他。”
“觉得他有毛病？你举荐赵得贵的时候怎么不觉得？”阎老五冷笑，“奏报上说坛子上贴着‘崔府用度’——你解释解释。”
“臣府上确实收过周城主年节孝敬。”崔半城把奏报合上，双手捧着递回去，“臣以为是土特产。臣糊涂，请阎王责罚。”
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儿。阎老五盯着崔半城看了半天，崔半城跪得笔直，脸上那副表情跟死了亲娘舅似的。
“罚俸一年，退赃。”阎老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“退多少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崔半城磕头：“谢阎王。”
陆判秋蹲在阎王殿外头的台阶上等结果。牛大力蹲在旁边，手里攥着块石头子儿在地上画圈，画完了又抹，抹完了又画。
“头儿，你说崔半城能认多少赃？”
“他那句‘土特产’一出口，就说明他打算认小头、保大头。”陆判秋拿脚把牛大力画的圈蹭了，“认个三五万两，保二十四万两——里外里还是他赚。”
正说着，崔半城从殿里出来了。路过陆判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，脸上挂着笑，语气轻飘飘的：“小陆啊，奏报写得不错。”
“判官过奖。”
“就是有一处，我替你改改。”崔半城弯下腰，压低声音，“‘崔府用度’那四个字，你写得太大了。下次写小点，省得阎王看着扎眼。”
说完拍拍陆判秋的肩膀，走了。
牛大力等崔半城走远了，扭头问：“头儿，他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——奏报他看见了，但他不怕。”陆判秋站起来，把衣摆上的灰拍了拍，“他怕的是下一份奏报。”
“下一份啥时候递？”
“等周扒皮倒台。”
——
周扒皮倒台比陆判秋预想的快。
阎王准了陆判秋查枉死城，批文还没下到肃纪司，周扒皮那边就先动了手。老会计鬼被调去“轻罪区”第三天，陆判秋带着牛大力赶过去的时候，人已经散了——魂飞魄散，鬼差报的是“年老体衰，自然消散”。
牛大力蹲在地上捡起老会计鬼的茶碗闻了闻：“头儿，这味儿不对。散魂散。”
陆判秋把茶碗收进证物袋，没说话。他蹲在轻罪区那间“享福”的单间里，看着桌上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一杯没喝完的茶，茶杯旁边压着张纸条，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：我儿在阳间，求大人保他。
“牛大力。”
“在。”
“老会计鬼的儿子在阳间哪个县？”
“我这就去查。”
“不用查。”陆判秋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，“你去一趟枉死城苦役司，找那个叫张老实的。告诉他——老会计鬼背的账，马算盘记了三页。他死了，账没死。”
牛大力把拳头攥得咔咔响：“那我去把周扒皮拎出来？”
“拎什么拎。”陆判秋把茶碗往证物袋里一塞，“你去找张老实，让他把那本私账里没背完的部分接着背——老会计鬼找他记过备份。你录下来，用录魂石。”
牛大力领命跑了。陆判秋蹲在轻罪区门口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，抬头问瘸鬼老周：“老周，你在肃纪司看门八十年，见过这种‘意外’没有？”
老周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，眯着眼想了想：“见过。二十年前有个鬼查城主私账，查着查着就‘调走’了。调走之后第三天，鬼市上多了批新纸货，说是那鬼自己烧的。”
“自己烧的？”
“魂都散了，哪来的自己烧？”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，“分明是灭了口，再拿人家家底出来销赃。”
陆判秋站起来，把破棉袄的扣子系紧：“老周，回去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把肃纪司门口那块匾摘下来。”
老周一愣：“摘匾？那衙门不成黑户了？”
“摘了匾，周扒皮就不知道肃纪司在哪儿办公了。”陆判秋往巷子外头走，“他只知道肃纪司的匾挂在偏旮旯，不知道肃纪司的人蹲在哪儿。你把匾挂到城南那间破土地庙去，咱们在土地庙里办两天公。”
老周咧开嘴笑了：“头儿，你这是要当土地爷？”
“土地爷比城主好使。”陆判秋也笑了，“城主管鬼，土地管地——地底下的事，土地爷看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——
三天后，老会计鬼的备份账背完了，录魂石送到肃纪司临时驻地。马算盘把三页账和之前查到的坛子条目一对，算出了三层盘剥的完整数目。
“头儿，周扒皮抽三成，侯门和苟司簿各抽一成，剩下五成——进了崔府。”马算盘把算盘珠子一拢，“崔府那份，比周扒皮多。”
牛大力在旁边掰手指头：“周扒皮三成，崔半城五成——合着最大的贪官一直在后头坐着？”
“坐着不说，还喝茶。”陆判秋把录魂石收好，又把照心镜从怀里摸出来擦了擦。镜面锃亮，照出他自己那张瘦了一圈的脸。
牛大力凑过来看：“头儿，你脸都凹进去了。”
“照心镜用的。”陆判秋把镜子揣回去，“老会计鬼的事不能再出第二回。这次证据齐了，明天就上公审。”
“公审周扒皮？”
“公审周扒皮。”陆判秋把奏报又写了一份，这回没写“崔府用度”四个大字，按崔半城教他的，写小了一号，夹在账本缝里，“写大了扎眼，写小了他就看不见。看不见，他就放松。”
牛大力接过奏报往外跑，跑到门口又折回来：“头儿，崔半城要是来捣乱呢？”
“他不敢来。”陆判秋把破椅背往桌上一搁，“公审大会万鬼围观，他崔半城敢在万鬼面前保周扒皮，明天冥界六司就传遍‘崔判官跟贪官一伙’。他丢不起这个鬼。”
“那他背地里使绊子呢？”
“使绊子得有人接。”陆判秋从抽屉里摸出张纸，“你把这封信送给鬼门关的侯门。信上就一句话——‘周城主明日公审，肃纪司要查鬼门关的坛子账，你看着办’。”
牛大力接过信，一脸不解：“这不是打草惊蛇？”
“惊了蛇，蛇才会跑。蛇一跑，尾巴就露出来了。”陆判秋把信推给牛大力，“侯门收到信，第一件事就是往崔府报信。崔府收到信，第一件事就是把坛子转移。咱们在半道上截。”
牛大力把信揣好，咧嘴一笑：“头儿，你这招叫‘放蛇出洞’？”
“叫‘打草惊蛇，顺手牵羊’。”陆判秋纠正他，“记住了——截坛子的时候别揍人，揍人留到公审之后再揍。”
牛大力刚走，癞皮狗忽然从门口窜起来，冲着外头汪汪叫了两声。陆判秋推门一看，门槛上搁着个荷叶包，打开是两块阴间桂花糕，包糕的纸上写了一行小字：公审可以，别扯太远。
没署名，但那字迹陆判秋认得。跟他那杯茶托上的暗纹一个路子，崔府出来的。
牛大力半道折回来取东西，看见桂花糕伸手就要拿。陆判秋把荷叶包一收：“别动。”
“咋了？崔半城送的？”
“崔半城送的。”陆判秋把桂花糕放回门槛上，没往屋里带，“他送糕，意思是‘见好就收’。这糕吃了，就等于答应他‘不扯太远’。”
牛大力缩回手：“那咱们扯不扯？”
陆判秋把桂花糕连荷叶包一块儿扔进了灶膛里。火苗舔着荷叶，桂花香混着焦糊味窜出来，癞皮狗凑过去闻了闻，打了个喷嚏。
“扯。”陆判秋把灶膛门关上，“睡不着的人，才该被扯出来晒晒。崔半城睡不着，咱们就让他接着失眠。”
**判词**：判官送糕，糕上写“别扯太远”——越不让扯，越说明扯对了地方。陆判秋把糕烧了，灶膛里那点甜味儿窜出来，熏得判官睡不着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