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判秋死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半块银子。
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俸禄，准备给沈青梧打支银簪子。银子在掌心攥出了汗，钱扒皮的人把他往河里推的时候，他下意识攥得更紧了。河水灌进嗓子眼那一下，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簪子打不成了。
推他下水的是两个壮汉，一个摁左肩，一个摁右肩，动作麻利得像在河边卸货。钱扒皮站在岸上，背着手，歪着头，笑眯眯的，跟县衙门口那尊石狮子一个表情。
“陆书办喝多了——失足落水。可惜了，多好的后生。”
声音隔着水传下来，闷闷的，像蒙了三层棉被。
陆判秋想骂一句“你贪的银子够买我十条命”，嘴一张，又灌了一口。河底的淤泥裹着烂草叶子往鼻子里钻，他扑腾了七八下，越扑腾沉得越快。他不会水，小时候在塘里差点淹死过一回，从那以后见了水就绕道走。钱扒皮知道这事。整个县衙都知道。
最后看见的是钱扒皮的靴尖，黑缎面，白千层底，往后退了半步，怕水花溅着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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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再睁眼的时候，人已经飘在半空了。底下河堤上围了一堆人，火把照得雪亮。自己的尸首刚捞上来，肚子鼓得像口倒扣的锅，嘴角挂着水草。县太爷跪在泥地里抹眼泪，一边抹一边喊“我的好师爷”，哭得跟真死了亲爹似的。
钱扒皮在人群里挤来挤去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手里攥着块白布，说是要给陆判秋“盖身子”。盖了三次，每次都“不小心”把布抖开，露出陆判秋那张泡得发白的脸。
围观的百姓啧啧称赞。东街卖豆腐的王婆子抹着泪说县太爷仁义，西街打更的赵老头竖大拇指夸钱师爷厚道。有个老太太还往河堤上摆了碗米饭，说是给陆书办“送行”。
陆判秋飘在半空，脚底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明晃晃的火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脚离地三丈多高，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。
“哭什么哭。”他冲着县太爷的后脑勺嘟囔，“你贪的银子，够给我修十座坟。”
黑白无常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，陆判秋还蹲在半空研究自己的尸体。黑无常的锁链往他脖子上一套，哗啦一声，跟铁匠铺子门口挂的风铃一个动静。
“陆判秋，死了——跟我们走。”
“阴间有没有信访办？”
白无常翻了个白眼：“有。鬼门关排队。”
陆判秋被锁链牵着往雾里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钱扒皮正往县太爷手里塞银子，两个人推来推去，脸上都挂着泪，手指头在袖子里勾得跟秤钩子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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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门关的队伍从关门口一直排到忘川河边，一眼望不到头。陆判秋踮着脚往前看，全是黑压压的后脑勺。队伍旁边有鬼吏摆摊，红纸上写着“加急通关，纹银十两”。交银子的从摊子旁边直接进关，没银子的老老实实排着。
排他前面的老鬼扭头看他，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：“新来的？”
“嗯。排多久了？”
“七天。”老鬼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，“鬼吏说‘系统升级’，升他妈个鬼，就是变着法儿收钱。”
陆判秋摸了摸口袋，空的。活着的时候没攒下银子，死了更干净。鬼吏敲了敲他的脑袋：“没钱？打欠条。按手印，三个月不还，利滚利。”
“利滚利滚多少？”
“滚到你魂飞魄散为止。”
陆判秋按了手印，进了鬼门关。关内更黑，登记费、分房费、口粮税，三道费一道比一道狠。他蹲在墙角啃冷馒头，旁边老鬼张老实搬了八十年砖，投胎排了八十年，年年排第八十名。
“每次快排到了，就说‘名额满了’。”张老实掰着手指头算，“名额满了，后头怎么还有人进去？”
“后头进去的，交钱了？”
“交钱了。我一个穷鬼，交不起。”
“八十年啥也没混上？”
“搬砖搬了八十年。”张老实把脸埋进膝盖里，“投胎排了八十年，砖还是那块砖，人还是那个人。”
陆判秋啃完馒头，被押到阎王殿。阎王案头摆着本生死簿，翻到“陆判秋”那一页，朱笔勾了个圈，判的是“入畜生道”。陆判秋跪在殿上，眼睛盯着那本簿子，看了半天，突然开口：“大人，您那本簿子，第三页第七行，墨迹新旧不一，改过。”
满殿鬼官齐刷刷扭头。
阎王脸一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您被人骗了。改簿子的鬼吏胆子不小。”陆判秋伸着脖子又看了一眼，“改的不是一笔，是三笔。一处把‘善’改成了‘恶’，一处把‘寿终’改成了‘横死’，第三处直接加了三个字——入畜生道。”
殿上一阵鸡飞狗跳。改簿子的鬼吏被揪出来，姓钱名改，生前是人间一个假账先生，死后凭手艺混进文书库。钱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：“阎王饶命！小的收了银子……”
“收谁的？”
“周……周城主的。”
阎王还没开口，殿侧走出个人。中年鬼官，面白无须，笑眯眯的，手里端着杯热茶。他走到陆判秋跟前把茶递过去：“小陆啊，好眼力。寡人新设了个衙门，叫肃纪司，专查冥界贪腐——你来不来？”
“管饭吗？”
“管。”
“干。”
牛头马面松开手退到两边。陆判秋接过茶，没急着喝，先看了看杯子里飘着的茶叶。上好的阴间云雾茶，一盏够张老实搬三个月砖。
“我是崔半城，冥界判官，分管肃纪司。”中年鬼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以后有事，多商量。”
陆判秋点了点头，把茶喝了。茶是热的，但烫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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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半城走的时候，一条癞皮狗从殿外冲进来，冲着他的背影汪汪叫了两声。陆判秋蹲下来摸了摸狗头：“你也觉得他不是好人？”
狗摇了摇尾巴。
“走，上肃纪司报到。”
肃纪司在冥界最偏的旮旯里，门口挂着半块匾，“肃”字掉了个角，用墨汁描了描，描歪了，远看像“肃己司”。衙门里头比外头还寒碜，四张破桌子拼一块，瘸腿底下垫着半块砖。
牛大力两米高的个头堵在门口，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他：“头儿！你来了！我等你三天了！”
“等我干什么？”
“揍人！阎王说肃纪司专查贪官，我早就想揍了！”
陆判秋看了看他牛角上缠的胶布：“先别揍——跟我说说，肃纪司查什么？”
马算盘从账本里抬起头，拨了拨算盘珠子：“查贪官。但肃纪司就四个人一条狗，冥界六司贪官遍地——查不过来。”
“查不过来也得查。一个一个来。”陆判秋把破椅子拽过来坐下，椅腿嘎吱一声，差点散架，“我叫陆判秋，新来的巡阅使。生前是县衙书办，验墨迹出身。”
牛大力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牛牙：“头儿，你验墨迹，我揍人。咱俩搭班子——绝配。”
马算盘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：“头儿，账上就四两银子，买纸都不够。”
“先赊着。”
当天夜里，肃纪司门口被人扔了封信。信封上没写字，里头就一张纸，纸上写了一句话：枉死城城主周扒皮，吃鬼不吐骨头。
陆判秋把纸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三百个鬼按了血手印，血书搁在城门口石狮子嘴里。
牛大力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头儿，这案子接不接？”
“接。”陆判秋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，“先摸周扒皮的底——他背后是谁。”
马算盘翻了翻旧档：“周扒皮，生前是人间一个县太爷，贪墨被查之后‘病故’——跟头儿你一个套路。死后靠关系混进冥界当城主。关系是谁，旧档上没写。”
“旧档上没写，但有人知道。”
“谁？”
“崔半城。”
牛大力把拳头攥得咔咔响：“那头儿，咱们先查崔半城？”
“先查周扒皮。”陆判秋把破椅子挪了挪，椅腿底下那半块砖头啪嗒掉地上，“查到周扒皮，崔半城自己会来找咱们。”
瘸鬼老周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，手里拎着壶开水：“头儿，喝热水不？刚烧的。”
“喝。”陆判秋接过豁了口的粗瓷碗，倒了半碗，热气糊了一脸，“老周，你在肃纪司看门多少年了？”
“八十年。”
“见过崔半城来几回？”
“三回。头两回是前任巡阅使在的时候，第三回——”老周压低声音，往门外瞅了一眼，“就是昨儿晚上。崔判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没进来，走了。”
牛大力一拍桌子：“他来看什么？”
“看匾。”老周指了指门口那块掉角的破匾，“看了半天，笑了笑，走了。”
陆判秋端着碗喝了一口热水，烫得吸溜了一下嘴。癞皮狗趴在门口，耳朵竖着，尾巴一下一下扫着门槛。
“这地方，”陆判秋把碗放下，环顾了一圈破桌子烂板凳，“阎王说叫‘精简机构’。”
牛大力：“我觉得叫‘自生自灭’。”
马算盘：“头儿，那咱们现在干啥？”
“睡觉。”陆判秋把椅子往后一靠，嘎吱一声，椅背直接掉了，“明儿一早，去枉死城门口蹲着——蹲三天，看周扒皮怎么收钱。”
牛大力：“蹲三天？那多憋屈，直接冲进去揍他！”
“你冲进去揍城主，崔半城就能参你一本‘滥用私刑’。”陆判秋捡起椅背往桌上一搁，“咱们查案靠脑子，不靠牛角。”
牛大力摸了摸牛角，一脸不服气：“那我这角白长了？”
“不白长。”陆判秋打了个哈欠，“留着顶门吏——我让你顶的时候你再顶。”
癞皮狗突然窜起来，冲着门外狂吠。牛大力抄起门闩冲出去，巷子里空空荡荡，只有墙角的阴风打着旋儿，卷起半张烧了一半的纸钱，飘飘悠悠落在他脚面上。
纸钱上印着四个字：崔府用度。
牛大力把纸钱捡回来往桌上一拍：“头儿，崔半城盯上咱们了。”
陆判秋捏起纸钱看了看，翻过来又看了看，突然笑了：“盯上咱们不假——但他不亲自来，派个烧纸钱的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他还没把咱们当盘菜。”陆判秋把纸钱折好收进袖子里，“等他把咱们当盘菜的时候，就该亲自来了。”
马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子：“头儿，那咱们是先查城主，还是先查崔判官？”
“先查城主。”陆判秋把破椅背往桌子上一靠，算是搭了个简易床，“崔判官是条大鱼，得先拿周扒皮当饵。”
牛大力挠了挠牛角：“头儿，你生前到底是书办还是钓翁？”
“都干过。”陆判秋闭上眼睛，“当书办验墨迹，当钓翁——专钓大鱼。”
癞皮狗跳上桌子，在他脚边团成一团。牛大力和马算盘对了一眼，各自找地方打地铺。瘸鬼老周把开水壶放回炉子上，嘟囔了一句“头儿睡觉不摘帽子”，也缩到门房去了。
肃纪司头一晚，四个人一条狗，挤在破衙门里，谁也没睡踏实。陆判秋躺在桌子拼的床上，袖子里那张烧了一半的纸钱烫着胳膊。他翻了个身，冲着黑漆漆的房梁嘟囔了一句。
“崔半城——你请我喝的茶，我记着了。等我把周扒皮收拾了，下一杯茶，该我请你。”
房梁上一只阴蜘蛛爬过去，蛛丝垂下来，晃了晃，断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牛大力起夜，踩了一脚湿乎乎的东西。低头一看，门槛上搁着个坛子，坛口封着黄泥，泥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：口粮。
打开一闻，是上好的阴米，够肃纪司吃半个月。坛底压着张纸条，上面就一句话：崔府贺肃纪司开张。
牛大力抱着坛子叫醒陆判秋：“头儿，崔半城送粮了！收不收？”
陆判秋瞅了一眼坛底的字，翻了个身：“收。不吃白不吃。”
“那吃了不白吃？”
“吃了当然不白吃。”陆判秋闭着眼说，“他送粮，说明他心虚。心虚的判官，比送茶的判官好对付。”
牛大力把坛子搁在灶台边上，嘟囔了一句“头儿心真大”，回去接着睡。
瘸鬼老周往灶里添了把柴，火苗窜起来，映着墙上那块掉角的破匾，把“肃”字描歪的那个角照得锃亮。灶台上的阴米坛子冒着热气，跟隔壁巷子里飘来的纸灰味儿混在一块，说不清是香还是呛。
陆判秋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袖子里，闻着那股子纸灰味儿，忽然想起沈青梧烧纸时最爱掺一把柏树枝。那丫头说过，柏树辟邪，烧给死人的纸钱里掺上，鬼差不敢克扣。
也不知道她这会儿是不是还在县衙后巷蹲着，蹲那个钱扒皮的梢。
**判词**：判官送粮，不送茶——粮是封口的，茶是烫手的。陆判秋两样都收了，茶喝了，粮吃了。剩下的，慢慢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