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道咬金憨
第三十六章 世人笑我憨，我自辨浮沉
瓦岗寨的风，日日吹过演武场，也吹过连绵的山道。
两句闲话，依旧在两军之间流传，经久不衰。
一句是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。
一句是：程咬金只会三板斧。
往来将士提起我，大多是一副戏谑的口吻。
说我只会借着密林偷袭，仗着一身蛮力三斧猛劈，一旦遇上真正好手，便拨马逃窜，全无大将的豪气。
秦琼会护着我，单雄信愿意跟我把酒言欢，罗成虽性子孤傲，也不会刻意为难，徐茂公、魏征也只当我是胸无城府的粗人。
没有人把我当成需要提防的劲敌。
我照旧是那副模样：重甲随身，快马在侧，无事便蹲在寨口啃干粮，说话直愣愣的，谁来打趣我，我便嘿嘿一笑，从不争辩。
可只有我自己心底清楚，这世间哪有真的浑人，能在刀兵连天的乱世里，一次次从死局里脱身。
多少英雄，武艺远胜我，心气远高于我。
他们敢正面迎敌，敢以命争胜，敢赌一腔热血换一世功名。
可乱世这盘棋，从来不是只凭武艺高低定生死。
逞一时之勇容易，看懂风向、守住退路，最难。
我这三板斧，看着简陋，实则是我选的分寸：能斩便斩，斩不动绝不纠缠，不拿性命去硬拼自己赢不了的局。
我和众兄弟交好，对每个人都有妥当的相处法子，不结仇、不树敌、不卷入派系的私斗，也不是单纯的老好人。
我知道，危难之时，有人肯伸手拉一把，是乱世里千金难换的退路。
旁人只看见我打不过就跑，却看不见我跑之前，早就把利弊掂量清楚。
什么时候该藏，什么时候该出手，什么时候该抽身，什么时候该静待时机，我心里自有一杆秤。
往后这条路还长，瓦岗的热闹不会永远持续。
兄弟之间，将来也难免有分歧离散；天下群雄逐鹿，大浪淘沙，多少赫赫威名的豪杰，到头来都落得身死灯灭的下场。
可我程咬金，不求一时风光无限。
我披着这层憨傻的外皮，藏起眼底的清明。
不争头一份功劳，不站最扎眼的位置，不把自己的路堵死。
世人笑我只有三板斧，笑我临阵怯战，笑我胸无大志。
随他们去。
憨是我的皮囊，清醒是我的本心。
斧管一时生死，心眼，方能熬过漫漫浮沉。
待到多年之后，烽烟落定，群雄凋零，昔日并肩的豪杰大多化作一抔黄土，唯有我还活着，身披官袍，得享封侯。
那时世人再回头看，才会慢慢琢磨过来——
原来那个只会三板斧、遇事就跑的程咬金，从来都不是傻子。
（第三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