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皮纸卷宗层层叠叠摞在掌契房酸枝大案的靠北一侧，两名身着青灰差役号服的衙役一前一后，将经由跨府流转递送而来的韦家产争讼案卷副本稳稳推到苏谌面前。铜铸烛台立在案台东南角，经年累月熏烧堆积起一层厚实暗沉的铜绿，跳动的烛火来回摇曳，橘黄色光晕漫淌开来，把卷宗纸页边缘烘出一层朦胧暖调。
苏谌腕间缠着一截已经起毛、处处浸染淡墨渍的细布护腕，右手指节上那层常年握笔磨就的薄茧，蹭过深褐色的卷宗封皮，茧缝缝隙里嵌着几番浣洗也难以彻底涤除的松烟墨痕迹。他身子微微向前俯身，捏住粗麻捆扎的卷绳，动作舒缓地将绳结缓缓解开，绳扣松脱那一瞬，陈年纸霉混着旧墨独有的清苦气息，慢悠悠在不算宽敞的掌契房内四下漫溢开来。
“苏录吏，此乃是安川道城内韦家递转过来的争产案卷。” 立在案边的差役躬身回话，他方才在外奔走完成传讯差事，袍摆裤脚尚且沾着城内街巷扬起的细尘，指尖蒙着一层浅灰，“诉状随同案卷副本一道移送到此，府署上面传下吩咐，命掌契房核验那份签字画押一应俱全的韦家分产私契原件。”
苏谌微微颔首，下颌线条绷得平和，不见半分多余起伏。他伸手，将折叠妥帖的诉状挪向烛火光照更为充足的案中位置。诉状纸面平整干净，落笔字迹清瘦收敛，字字行款排布齐整，落款署名清清楚楚写着韦攸二字。他目光顺着纸面一行行缓缓扫过，女子通篇诉求并不贪多，只盼能够保全母亲遗留陪嫁祖宅的名分，全文不见激切痛斥的词句，每一句陈述皆是据实叙说自身遭遇，不见半分歇斯底里。
“调韦家分产私契原件入掌契房核对勘验。” 苏谌语声平正，不扬不抑，下达指令之时，指节轻点卷宗封皮。
值守在侧的书吏应声躬身退下，木底靴踩在青砖地面发出轻笃的声响，不多时，双手捧着一方厚实粗布包裹快步折返回来。粗布布料被岁月摩挲得粗糙毛躁，一层层布帛缓缓掀开，那份流传多年的分产契约便完整显露出来。笺纸年岁已久，整体泛出温润的暗黄色，纸面上遍布无数次收纳折叠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折痕，印泥朱色沉实厚重，立契人、数位见证族人的画押圆圈，一个个清清楚楚铺展在纸面之上。苏谌掌面轻贴契纸表层，旧纸历经无数人手摩挲，触感微微发涩，他顺着一行行墨写文字慢慢挪动手掌，逐处核对文书制式规格、印章印记，还有每一处亲手画押的痕迹，通篇看下来，暂未寻见挖补、涂改、剪贴的人为作伪痕迹。
掌契房的穿堂风顺着木格窗的缝隙不住向内卷，案角散落的零碎笺纸被气流掀得簌簌颤动，苏谌腾出左手稳稳按住飘起的纸页，宽大袖口扫过酸枝案沿，带起薄薄一层浮尘四下飞扬。此刻韦攸尚且没有将父亲平日居家随笔手记递交到府署，整套案卷之内，如今只有一纸诉状，再加上这份制式完备无缺的分产私契，作为全部凭据。
“录吏，韦家这桩案子跨档移送过来，城内坊间早已有不少风声传开。” 书吏将掀开的粗布边角理平，目光扫过那份泛黄的契纸，低声开口，“听闻韦家兄妹之间，隔阂早已积攒许久，只碍于韦父尚在人世，才一直没有彻底爆发。”
苏谌没有接话，抬手把契纸边角轻轻抚平，“掌契房只看文书物证，坊间传闻，只可记入勘访附件，不可拿来作为研判凭据。”
府衙高墙之外，市井街巷之中，流言早已如同细密蛛网一般悄然滋生蔓延。韦家那边，韦崧授意放出的风声，借着府中仆役、来往街坊的口舌四处流转散播。若是旧仆顾媪胆敢踏出家门奔赴公门，出面供述立契当夜内里隐情，那么她如今栖身安住的那一间屋舍便要即刻收回，往后一日三餐衣食供给尽数断绝，再无着落。
数拨差役奉了府署传召的命令，几番往返奔赴顾媪居住的小院登门叩访。每一回叩响木门，院内只剩死一般的沉寂，隔着紧闭厚实的木门，偶尔能够隐约听见屋内布料摩擦、针线穿梭的细碎窸窣响动，却始终等不到门扇开启半分。顾媪执意闭门避祸，无论门外如何喊话劝说，始终不肯出来和公门差役照面答话。
一名方才出外执行传召的差役，身上还沾着巷路尘土，踏入掌契房躬身回禀走访经过：“录吏，小人前后两回带队去往顾媪居所叩门，无论我们在外如何申明只是例行问询，院内始终无人应声。隔着门板，仅能听见针线穿梭布料的细碎动静，料想人就在院内，只是刻意避而不见。”
苏谌听罢，指节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，叩出两声沉闷轻响，“不必强闯民宅，传召文书留在门外石墩，进退取舍交由她自己掂量，强行逼迫得来的供词，于勘访并无裨益。”
韦氏族老韦茂这边，心思也已经早早活动开来，已然着手张罗宗族内部私下调停的各项事宜。他一心不愿韦家家内丑事大肆张扬，闹到衡册府公堂之上，沦为全城街巷茶坊闲谈的笑料。宗族那边已经遣仆役数次往返韦家祖宅，想要劝说韦攸打消递讼的念头，只是几番劝说，皆被韦攸委婉回绝。
另一边，佃户谷佃也递上一纸薄薄的佃租申诉简状，文书随同市井之间的各类风声一并传入掌契房。昔日韦父尚在世之时，曾经口头许诺田庄佃户减收租课，待韦崧接管全部田庄之后，便又恢复从前沉重租额，一众佃户生计随之受压，谷佃便想借着此番家产讼事的契机，恳请府署出面过问田庄租课轻重。
苏谌伸手，将这份佃租简状单独挪到案台靠侧边的位置，心底已然分得清清楚楚，佃户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的种种见闻，仅仅能够充当勘访旁证，绝不能够拿来直接决断韦家兄妹二人之间的家产归属纷争。
“这份佃租简状，后续要另立一副卷，与韦家主家产讼案卷分开存放处置，万万不可两相混杂。” 苏谌侧过头对着值守书吏叮嘱道，“佃户诉求归佃租争端，兄妹祖产之争另归主案，二者事理虽有勾连，律法卷宗却要划分明白。”
书吏闻言，取过一张窄幅笺纸，提笔将这条指令细细记下，墨色一行行落在桑皮纸上。
“录吏，如今市井街坊议论已经越传越盛。” 方才外出执行传讯任务归来的另一名差役踏入屋内，躬身回话，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审慎的顾虑，“不少百姓固守乡土旧俗，皆说女子出头争夺家族祖产，是悖逆乡里规矩的事情，闲言碎语四处飘荡，几乎满城都有所耳闻。不少人尚未看过案卷，便已经先入为主，认定韦攸是贪求家产，不顾手足情分。”
苏谌垂落眼帘，视线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那份分产私契之上。往日他执掌掌契房勘契事务，素来笃信，一份签字画押完整齐备的契书，便是还原过往事实最为牢靠的凭据。眼下这份文书，格式、印信、各方画押，样样齐全，无可挑剔，偏偏却生出这样一桩缠杂难解的争讼案子。只是纸面文书底下埋藏着怎样曲折过往，仅凭眼前这一叠叠冰冷纸页，尚且无从探知分毫。
“旁人心中成见，非掌契房可以尽数消解。” 苏谌语声平稳，“我们只管依照府署定例，把勘访取证做扎实，各色市井流言，如实附记在案卷之后便够。是非曲直，不靠街巷口舌定夺。”
他抬手，将桌面上几份文书分门别类收拢归置妥当，小心翼翼把分产私契重新放回粗布包裹之中妥善保管，特意挪开烛火，不让跳动的明火熏炙脆弱老旧的纸页。穿堂风再度穿过窗棂掠入房内，吹得烛焰来回剧烈摇晃，案头高高堆叠的一摞摞卷宗，在青砖地面投下重重叠叠深浅交错的阴影，静静覆在苏谌微微垂低的侧脸轮廓之上。
府衙院墙之外，街市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朦朦胧胧飘进来，人声喧闹隔着厚重院墙层层衰减，最后化作细碎模糊的响动，消散在穿堂而过的晚风里面。值守的书吏见苏谌长久默然盯着案卷，手上捧着半盏温热的清茶缓步走上前来，轻轻把茶盏搁放在案台边角，压低了嗓音开口。
“录吏，案卷已经接收完毕，只是人证避而不见，物证这边，眼下也只有这一份旧契与韦攸的诉状。往后勘访，怕是少不了诸多阻滞。韦氏族老那边又一心寄望宗族私下调停，处处都要从中斡旋拉扯。”
苏谌抬眼看向身侧书吏，指节叩击案沿的木面，敲出几声沉闷轻响。“卷宗只是凭据，并非定论。我们只依府署定例，一步步勘访取证，收集各方说辞，整理完整勘报向上呈递。家产如何处置，自有程掾权衡定夺，并非掌契房可以擅自决断。我们只做好录吏分内的差事，不越界，不预断。”
书吏闻言轻轻点头，伸手把方才散乱的几张问询备用笺纸理齐收拢。屋内烛火依旧悠悠跳动，纸墨混杂的陈旧气息弥漫周遭。那一卷跨府移送而来的案卷静静摞在案台之上，桑皮纸沉甸甸压着木案。窗外晚风卷着几片枯黄落叶，打在木格窗棂之上，发出细碎噼啪声响，屋内案头的卷宗，安静躺卧在光影交错之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