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中请来了三个。脚店掌柜被黄三堵着门，一家一家往里让，茶钱先付，诊金后算。
第一个诊完脉：“气血两亏，开几副补药。”
他要知道这三张方子里哪一张是假的。可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第二个诊完脉：“脾胃不和，忌油腻辛辣。”
第三个诊完脉，捻着胡子想了半天：“脉象如常，看不出病。许是受了风寒，休养几日便好。”
三个郎中，三张方子，一张不管用。
黄璞躺在床上，一天比一天昏沉。到第三日，连床都起不来。
脚店的伙计已经开始躲着这间屋子走。掌柜嘴上不说，账本上悄悄记了两笔——一笔药钱，一笔棺材钱。
长安城这样的地方，一个人要死，没人拦，也没人问。死在客店里，报一句“病故”，卷一张席子抬出去，比抬一箱书还省事。
“郎君！”黄三急得团团转，“都是庸医！我去把满长安的名医都请来！”
“请来也没用。”黄璞半阖着眼，声音轻得像飘的，“我这病不是外感，不是内伤——是毒。”
“毒？！”
“慢毒。”他勉强睁眼，“这三日我只觉得困，困得像有人在我身上压了一床湿棉被。别的症状一概没有。寻常毒药没有这样下法的。只有一种——我年轻时听老艄公讲古，说宫里有一种禁药叫‘千日醉’。吃了不会立刻死，只是日日昏沉，百日之后油尽灯枯。仵作验尸验不出毒，只当是‘寿数尽了’。”
“郎君怎么知道是它！”
“因为给我下毒的人，太想让我‘病’了。”黄璞道，“他若要我今天死，诗会上那盏酒就该见血封喉。可他偏用这种慢毒——他要我死得体面，死在‘落第后的郁郁’里，死在长安城的‘病故’里。这样，他卢崇文的清名，一根汗毛都伤不着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想的不是自己。
他想起那册抄书录上的名字：沈苹。一个抄了十三四年书的女官，死在宫里，报的是“旧疾复发”。若他也这样死了，长安会给他记一句什么——“莆阳举子，落第后郁郁而终”。
那才是最狠的一刀：连死，都替你把说法写好了。
黄三浑身发抖：“是卢崇文！诗会上那杯酒！”
“不一定是酒。”黄璞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他送我的那首诗，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。那纸，未必干净。我太大意了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昏睡过去。这一睡，又是两日。
黄三急得要去裴府求救，可裴贽还在停职里，自身难保；想去报官，可报官查毒，谁肯为一个落第举子得罪知制诰。
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，脚店门口来了一个女人。
说她是个女人，因为她穿青布裙、挽着发髻；可她进门的样子像个走江湖的——背着药箱，风尘仆仆，进门先看一眼柜台，再看一眼后院，开口就问掌柜：“这里可住着一位姓黄的先生？落第的那个？”
掌柜还没答话，黄三已经从楼上蹿下来，一把抓住她的药箱：“你认识我家郎君？！”
“不认识。”那女人说，“可我听说，长安城里有个落第举子，中了千日醉。这东西宫外没人认得出——我猜，满城郎中，都当他是‘病’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千日醉？”
“因为我认得这种毒。”她放下药箱，从里头取出一排银针，“我姓沈。我姐姐是宫里抄书房的掌墨。她死前一个月，在信里跟我说过——有人在配千日醉。她就是为了这个死的。”
“她一个抄书的，怎么认得毒药？”
“抄书的，先抄的是方子。”女人头也不抬，“宫里禁药的方子都要誊一份存档。她抄了，就记住了；记住了，就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黄三脑袋“嗡”的一声：“你……你是沈家的……”
“先救人。”她已经上了楼，“千日醉百日方发，如今才第五日，还有救。你记住——我救他，是还他当年替我姐姐挡过一劫的人情。救完了，我立刻走。”
黄三眼泪一下就下来了，扑通跪在楼梯口：“姑娘！你救活我家郎君，就是黄家的大恩人！”
楼上，那女人已经坐在床前，掀开黄璞眼皮看了看，又搭了搭脉，脸色沉下来：“毒入血脉了。好在发现得早。黄三，烧一盆热水，再找一块生姜——我要给他行针逼毒。”
她净了手，把三枚银针在灯焰上依次燎过，在黄璞腕间落了一针探脉。针尾静了半晌，她才点头：“脉是沉的，毒在血里，还没入骨。”
“他这几日都吃了什么？”
“就喝了点热汤，吃了些素菜。”
“汤里有没有红枣？”
“有！厨下熬汤惯常放两颗红枣的！”
“坏了。”她手上针不停，“千日醉的引子就是红枣。这毒本要百日才发，配上红枣，三十日就能要人命。下毒的人算准了你穷——穷人就爱喝红枣汤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！”
“以毒攻毒。”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倒进碗里，热水冲开，“辟毒散，里头有雄黄、生姜、甘草。先让他喝下去，我再行一遍针，把毒逼到指尖，放血。”
她扶起黄璞，把碗凑到他嘴边。黄璞昏迷中喉咙动了动，咽了下去。她又取一枚银针，在他右手食指指尖一刺，一缕黑血顺着针孔渗出来。
“成了。”她长出一口气，“毒血出来了。接下来三日，每日行针一次，忌红枣、忌酒，半月可愈。”
黄三一直攥着自己的裤腿。等那缕黑血渗出来，他才敢喘气。
“姑娘……”他声音发哑，“我家郎君，几时能醒？”
“今夜就能睁眼。”沈蘅把针收回布囊，“可他睁眼头一件事，你别让他下床。毒逼出来了，元气没回来。”
黄三拼命点头，眼泪掉在手背上，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他这毒下得不浅。”她擦着汗，忽然低声说，“若再晚三日，便是华佗也难救。”
黄三听得后颈发凉：“姑娘，下毒的人是谁？”
“你郎君心里清楚。”沈蘅收了针，拎起药箱就走。
黄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：“姑娘！敢问姑娘高姓大名！我黄三替郎君记着！”
“我说了，我姓沈。”她在门口顿住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黄璞，“我叫沈蘅。我姐姐叫沈苹——就是那个死在你郎君卷子上的女官。”
她的目光在黄璞脸上停了一瞬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一字一字砸进黄三耳朵里：
“他查涂改案，查出了我姐姐的死。我救他，是还他这个人情。可你也转告他一句——我姐姐的死，卢家只是递刀的人。真正要她死的，是宫里的人。他若还想查下去，就把命系在腰带上。”
门合上了。
黄三跪在原地，半天没回过神。
床上的黄璞，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，像听见了什么。
檐角的铁马被风带得响了半声，又停了。
窗外，更鼓一声一声敲过去。长安的夜，从来没有这样沉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