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崇文上任知制诰的第七日，给黄璞下了一张帖子。
帖子写得客气，客套里藏着刀：同年宴饮，曲江诗会，恭请黄先生赏光。落款“同年后学卢崇文拜上”，盖一方新刻私印，印泥是上好的朱砂。
“同年后学？”黄三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“郎君，他这是什么意思？你落第，他入翰林，他管你叫‘同年’，是寒碜你吧？”
“不是寒碜。”黄璞把帖子放下，“他是要我去。这一趟，去不去都是局。不去，长安城里会传‘黄璞畏卢崇文如虎’；去了，他在诗会上备好的套，等着我钻。”
“那就不去！”
“不去，我就真的只是‘落第’了。”黄璞理了理衣襟，“黄三，更衣。去会会这位‘同年’。”
曲江诗会是长安士林的老规矩。有头有脸的文人摆几桌，吟诗作赋，评点时文。今日这场由卢崇文张罗，座上宾除了他，还有七八位新科进士、几位退下来的老翰林，排场不小。
曲江边的柳树刚抽新条。黄璞到的时候已经开席。卢崇文坐在主位，见他来了，亲自起身相迎，笑容可掬：“黄先生来了！快请上座！诸位，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莆阳黄璞——汴水渡口那句‘桥断人未亡，水险诗更香’，就是他写的！”
席间有人打量他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，目光在磨毛的袖口上停了停，又挪开。
黄璞像没看见，自己拣了个末座坐下，拱手谢了。
“卢大人好兴致。”他说，“诗会嘛，吟诗就是。不知今日以什么为题？”
“今日的题，是曲江新水。”卢崇文抚掌笑道，“不过光吟诗没意思。咱们文人，还得斗一斗——我出个对子，诸位对。对不上的，罚酒三杯，如何？”
众人轰然叫好。卢崇文出了上联：
“落第长安，犹见文章惊海内。”
这一联出口，满座一静。
“落第长安”，分明是在说黄璞。对得上，是给黄璞捧场；对不上，就是当众打脸。几个进士对视一眼，都等着看他怎么接。
黄璞不慌。他端起茶盏，啜了一口，慢慢对道：
“知制诰阙，敢教翰墨动天颜。”
卢崇文脸上的笑，僵了一瞬。
这一联工整——“落第长安”对“知制诰阙”，“犹见文章”对“敢教翰墨”，末了“惊海内”对“动天颜”。偏偏字字都在敲他：你是知制诰又如何？翰墨能不能动天颜，还得看你写得出写不出。
满座有人低声叫好。卢崇文笑得勉强：“黄先生好才思。那老夫再出一题——不作对联了，作律赋，限韵，以‘春闱’为题，一炷香为限。如何？”
律赋限韵是科场的玩法，一炷香里要写一篇工整的赋，考的是急才。他这是要逼黄璞当场现形——落第的人，凭什么诗名满长安？
“卢大人出题，学生奉陪。”
席间静得能听见炉上水开。黄璞提笔，先落题，手腕一顿，再不停。
邻座一个进士偷偷瞟他的纸，瞟了两眼，脖子就不动了。
一炷香燃尽。
黄璞提笔写下最后一句，掷笔而立。满座进士凑过去看，只看了几句，就有人倒抽凉气——那赋起承转合工整得不像急就之作。尤其写到“士子抱策，皓首穷经，而庙堂之烛，或明或晦”一句，明写春闱，暗讽时局，笔锋老辣，竟比座中几位老翰林的手笔还硬。
卢崇文握着那张纸，指节泛白。他沉默半晌，才挤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席间静了一静。有人端着酒盏，停在半空，忘了放下。后头有人低声笑了一下，又憋回去。卢崇文把那纸折了三折，塞进袖里，纸角都折皱了。
那一个字说得很轻。满座听得见，也听得出里头压着的东西。
黄璞低头，把自己那张赋吹干。他心里没有痛快，只有一点说不出的倦——这样的局，往后还会有很多回，回回都要拿一支笔去抵。
“卢大人谬赞。”黄璞拱手，“学生落第之人，比不得大人知制诰在身。一时手痒，献丑了。”
满座都尝出这话的滋味：一个落第的人，写出了一篇把进士们都比下去的诗赋。
有人低头把自己面前的赋收了，收得很快，像怕被人看见。
黄璞看见了，什么也没说。他知道那种滋味——满座皆高，唯你独低，连自己的字都不敢摊在灯下。
有人悄悄议论：“这位黄先生到底是落第的么？这手笔，怎么也能中个二甲。”另一人压着嗓子：“嘘——他落第，就是因为太有才了。”
诗会散了，卢崇文亲自送他到门口。临上车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，笑容温和：“今日招待不周。黄先生的赋，卢某裱起来，挂在中书省壁上日日瞻仰。这一首，是卢某回赠先生的，聊表敬意。”
黄璞接过，就着车灯看了看。
纸极好，是文人酬答最讲究的薛涛笺。灯一晃，笺角一卷，像浸过什么，又晾得极干。
他多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照旧收了。
是一首五律，字迹端方：
“曲江新水绿，故友旧袍轻。巷口焚灯夜，长安走马声。烟波迷客路，刀笔误平生。他日相逢处，江头问姓名。”
他的目光在“刀笔误平生”五个字上，停了停。
笑着收了纸，上车走了。
车帘放下的一瞬，他的脸沉下来。
“黄三，”他凑到黄三耳边，“这首诗，藏头。你念每句第一个字。”
黄三掰着指头：“曲、故、巷、长、烟、刀、他、江……曲故巷长？烟刀他江？”
“你连起来念。”
黄三念了两遍，脸色变了：“曲故巷长……‘去故巷长’？不对——‘曲’通‘屈’，‘故’通‘孤’……屈、孤、巷、长——”他一拍大腿，“郎君！他这是骂您呢！‘曲江’暗指今日诗会，‘故友’骂您旧友是贼，‘巷口焚灯’咒您灭炬通贼，‘刀笔误平生’说您一辈子栽在笔上！”
“不止。”黄璞把诗叠好收进袖中，“还有末句。‘江头问姓名’——江，取‘黄’字半边；‘姓名’，指我写的那本名士传。他在说：你黄璞这辈子，成也一支笔，败也一支笔。你写的那本《闽川名士传》，迟早把你写进坟里。”
“他……他这是要跟郎君不死不休啊！”
“不死不休，是他自己选的。”黄璞闭上眼，靠在车壁上。
车轮碾过石板，一下一下。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二十九年前那个在曲江边喝残酒的年轻人，如今在另一张桌上，用一首诗把他半辈子的骨头一寸寸敲了一遍。他不怕骂，怕的是这骂里有一句是真的——他这辈子，确实只剩这一支笔了。
“可他忘了一件事。”黄璞睁开眼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从灭炬那一夜起，就没打算怕过谁。他想玩诗，我陪他玩诗；他想玩命——”
车到脚店，他掀帘下车，脚下一软。
腹中一阵绞痛。
起初他以为是饿的。喝了几口热汤，那痛非但没消，反而越来越重，像有一把钝刀，在肚子里慢慢地、慢慢地搅。
他扶着桌沿，冷汗一颗颗砸下来，眼前的灯烛晃成了两盏、三盏。
“黄三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，“请……请郎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