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悬梁的消息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——还没等人看清，就被一只手抹平了。
宫里给的答复是：抄书房女官沈氏，旧疾复发，自缢身亡，已按例草葬。草葬，连棺木都省了，一卷草席，埋进城外乱葬岗。
他要弄清这个沈氏是谁、为什么死。可宫里已经结了案，问一句就是多事。
“旧疾复发？”黄三气得直拍桌子，“一个抄了十几年书的女官，说病就病，说死就死？”
“她不是老女官。”黄璞把铜牌放在桌上，“抄书房掌墨，管的是宫中代笔誊抄，要会馆阁体，要认得满宫的字。能坐到掌墨的，至少是近十年的人。一个正当壮年的女官，一夜之间‘旧疾复发’，你信么？”
“那……那是谁杀的她？”
“不是杀，是灭口。”黄璞道，“昨夜火场那具焦尸未必是她；可今早吊死的这个沈氏，一定是知道涂改案底细的人。我原以为添字的是书手周某——如今看来，周某只是递刀的手，真正落笔的，是抄书房的掌墨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在卷子上添那一横？”
“有人要她添。她添了，拿五十两；她不添，丢的就是命。”黄璞把铜牌收好，“可她没想到，添完这一笔，她自己更活不了。烧收卷房的人，要灭的，从头到尾就是她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有人敲门。礼部小吏送来裴贽一封手书。黄璞展开，上面只有八个字：
“水已浑，舟勿动。案已结，人自安。”
黄璞把信放下，沉默了很久。
意思再明白不过：宫人案已经“结案”了，你再查下去，就是跟整个长安的默契作对。等补录的旨意下来，安分做官。
可他握着那枚铜牌，掂了掂——比寻常铜牌压手。
他把它翻过来，又看了一遍牌背上那行被火燎过的小字。方才只认出“沈”字，此刻就着日光，发现下半句被烧得更深，几乎看不清：
“……沈氏，闽中莆阳人。”
莆阳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莆阳——沈氏——莆阳的女官。他想起十二年前，涵江渡口那个替他撑过船的老艄公说过：黄巷对面原也住着一户沈姓人家，女儿生得聪明，写得一手好字，早年被人带进宫做了女官，再没回来。
“黄三，”他问，“巷口对面那家姓沈的，你还记得么？”
黄三想了想：“记得。沈家那闺女，比郎君小二十几岁，写得一手好字。听说入宫前后，她还托人捎过信回来，说要回莆阳嫁人。后来就没消息了。”
黄璞握着铜牌，指尖发凉。
那个邻家闺女，他活到五十几岁，统共没照过几面，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写得一手好字，在宫里替人抄了十三四年书，临了一卷草席，埋进乱葬岗。
他把铜牌按在胸口，压了压，半晌没说出一个字。
他忽然想通了一层：十二年前，黄巷出了“通贼”案；十二年后，长安的弥封卷上，又有人添一笔灭口。这两件事之间，真的没有关系么？
当夜，有人敲他的窗。
开窗一看，是温岐。褪了官袍，穿青布短衣，脸上带着倦色，手里攥着一卷纸。
“黄先生，”温岐压着声音，“老夫查了抄书房的底档。沈氏，闽中莆阳人，乾符五年入宫，在抄书房做了十三四年。她死前一个月，账上多了一笔银子——二百两，来源署名‘卢府’。”
“卢府？”
“长安能拿出二百两银子的卢府，只有一家。”温岐盯着他，“门下省起居郎卢崇文，莆阳卢家嫡子。黄先生，你是莆阳人，你告诉我——莆阳的卢家，和长安的卢崇文，是同一家么？”
黄璞没有回答。
他的沉默，已经是最好的回答。
“老夫再多嘴一句。”温岐抬眼，“你咬着这桩案不放，是替座主出气，还是替你自己？”
“大人看呢？”
“老夫要一句实话。”
“替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女官。”黄璞说，“她替人抄了十三四年书，到头来一卷草席。大人若当这也算替我自己——那就算吧。”
温岐看了他半晌，点了点头，把那卷纸塞进他手里，又往里推了推。
“抄书房底档的抄件，你收好。纸角上有半个印，是老夫自己压的——日后若有人说这档是你伪造的，老夫这颗脑袋陪你对。”他站起身，“明日，老夫以礼部名义，把‘宫人沈氏暴毙’一事上奏。不是替她翻案，是替礼部自证：收卷房火场无人员伤亡，宫里却死了一个女官，礼部不查，怎么说得过去？”
“温大人，你这一上奏，就把卢家得罪死了。”
“老夫这把年纪，还怕得罪人？”温岐笑了笑，“裴座主停了职，老夫若也缩着，这礼部就真成了卢家的后院。你且等着——这一局，还没到见分晓的时候。”
黄三送温岐出门，回来时缩着脖子：“郎君，这温大人图什么？”
“图个心里安。”黄璞把底档抄件压进枕下，“在一个衙门里坐了二十年冷板凳，一桩一桩事过去，桩桩都装作没看见。临到老，他想做一回睁眼的人。”
夜里他又把那卷底档翻出来，就着灯照纸角——那半个印，“温”字的半边，压得清清楚楚。
三日后，温岐的奏章入了宫。
又过五日，旨意下来，让满朝吃了一惊：礼部员外郎温岐调任祠部郎中——明升暗降，踢出了礼部核心；门下省起居郎卢崇文同时获授“知制诰”衔，入翰林，专掌诏敕。
等于把一支笔，架在圣旨的脖子上。
消息传到脚店，黄三急得直搓手：“郎君！这卢家怎么越查越大？”
“因为我们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。”黄璞站在窗前，“抄书房的女官是卢家灭的口。可卢家灭口不是为了那一横墨，是为了掩盖‘有人能在圣旨上动手脚’这件事。温大人查的是宫人，卢家还他一个‘知制诰’——把水搅得更浑，好让人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不动。座主说‘舟勿动’，是对的。”黄璞道，“这一局卢家赢了面子，输了里子。他们为了堵温大人的嘴，把‘知制诰’都拿出来了。可一个手里握着诏敕的人，迟早要写他想写的东西。到那时，他写下的每一个字，都是把柄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窗外。
巷口，一辆青呢马车正驶过，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白净，儒雅，眉目含笑。
卢崇文。
马车没有停，也没有快。就那样不紧不慢地从他窗下过去，帘子挑着，脸朝着他这边。
黄璞站在窗后，一动不动。
十二年。莆阳祠堂门口那个骑高头大马、抬着“证据”来砸他的卢员外嫡子，如今是门下省起居郎、翰林知制诰，专掌诏敕。这一路他踩过多少人的肩膀，黄璞不想算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那车帘，是故意挑开的。
窗还没关严，门房递进一张帖：卢家的门客在坊门外站了半个时辰，温岐的人挡着，连门槛都没进来。
“卢崇文，”他关上窗，一字一顿，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从枕下摸出那卷抄书房底档。
上面第一行写着：沈氏，莆阳人，乾符五年入宫。
第二行，是她的名字。
沈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