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夜，从三更开始沉。
黄璞提着风灯，贴着坊墙根摸到贡院西侧那条巷子。收卷房藏在贡院和礼部之间一片旧院里，白日里是书手收卷编次的地方，如今只剩一截烧塌的梁架，黑黢黢地杵在月光下，像一具竖着的棺材。
火是昨夜后半夜起的。官府说是油灯倒了走水。
他今夜只想拿到一样东西：点火的人留下的物证。可这院子官府已封，进去就是私闯。
可黄璞站在烧塌的院门前，闻着那股焦糊味，皱了眉。油灯倒，烧的是纸；这一片焦土上，连一根没烧透的椽子都找不到。有人先把该烧的都搬走了，再点的火。
“站住！什么人！”
两名执刀官差从阴影里闪出来。
“在下黄璞，落第举子。”他把风灯举高，“听说这里走水，来看看有没有能救的卷宗。”
“走水是官府的事！一个落第的，半夜来看火场？”官差上下打量他，“再不走，治你个夜闯官署！”
“官爷，容我说一句。”黄璞不慌不忙，“今夜烧的是今年春闱的弥封卷，我那份也在里头。我来看一眼自家的东西烧没烧，不算犯法吧？”
官差被堵得一愣。正犹豫，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，一个披官袍的中年人走出来，摆了摆手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大人！”
“他是黄璞。”中年人走近，借月光看了他一眼，“今儿白天，礼部大堂上默卷的那位。让他看。”
黄璞认出来了——礼部员外郎温岐。白天重审，他坐在裴贽下首，一句话没说过。
黄璞走进火场。
脚下踩着厚厚的纸灰，每一步都带起一阵细灰。鞋底时不时碾到一点没烧透的字纸，酥的。十年的书页，烧起来竟这样轻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四百卷书。若那夜那根火绳没熄，这会儿怕也是这么一把灰。
“乱世杀人，史笔留人。”他喃喃念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，这才觉出，这句话比任何时候都重。
他蹲下去，拨开一片烧焦的瓦砾，停住了。
瓦砾底下，露出半截袖口。布，烧了一半，颜色发青。
官差没注意。黄璞不动声色又拨了拨灰，看见那半截袖口下压着一枚焦黑的东西，方方正正，像一块牌子。他伸手，指尖刚触到边缘就缩了回来——牌上还有余温。
“大人，”他站起来，声音不高，刚好能让温岐听见，“这火场里，埋着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像一块牌子。官制的木牌，上书姓名衙署的那种。”黄璞道，“大人可要挖出来看看？”
温岐的脸色，在火光里变了一瞬。他沉默片刻：“挖。”
这个字说出来，他自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黄璞看见了。一个礼部员外郎，今夜在火场里说“挖”，先怕的居然是他自己。
官差扒开瓦砾。挖出来的东西，让所有人愣住——不是木牌，是一具焦尸。
黄璞后退半步，脚跟踩进一堆热灰里，也没觉得烫。
他见过死人。黄巷那一夜，巷子里横着七具；十二年前在汴水渡口，他也在河滩上见过浮着的尸首。可他从没见过一个死人被烧得这样干净——干净得像有人要把她整个人从这个世上抹掉。
尸体蜷在火场最深处，已经烧得面目全非，只能从残存的发髻和腰带上看出是个女子。她腰间挂着一枚没烧尽的铜牌，上面刻着三个字：抄书房。
宫里抄书房的女官，死在礼部收卷房的火场里。
温岐的脸彻底变了。他一把拉住黄璞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黄先生，今夜的事，你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。天亮之前，老夫把这具尸首移走，上报‘火场走水，无人员伤亡’。你明白么？”
“大人要瞒？”
“不是瞒。”温岐的声音涩，“是这水太深了。宫里的女官死在礼部火场里——你想想后头藏着什么？这是有人把一颗钉子，钉进了礼部。老夫若不瞒，明天早上就不是一具尸首的事，是整个春闱、整个礼部的事。”
黄璞没接话。他蹲在焦尸边看了半晌，伸手从腰带下取下那枚铜牌，收进袖中。
“大人，我不说。”他起身，“但有一件事，请大人转告裴座主——弥封卷是被人涂改的；而涂改卷子的深墨，和抄书房的墨，是同一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抄书房的墨？”
“白日重审，座主说，添字用的墨色浮于纸面，色质深而滞。”黄璞道，“这种墨叫松烟重胶，宫外买不到，只有宫中抄书房配发。大人，这具尸首烧成这样，腰牌却完好——她是被人放进火场的，还是自己走进火场死的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有人怕她开口，才放了这一把火。”
“这……”温岐张了张嘴，“松烟重胶，没有印信领不出来。能领到的，只有抄书房掌墨以上的人。你是说，添你卷上那一横的，是抄书房的人？”
“不是‘添’，是‘写’。”黄璞纠正，“那一横是要我黜落的杀招。抄书房的人写字，卢家的人递银子，周书手跑路，收卷房烧房——这一串下来，分明是有人把一颗钉子，从宫外一直钉到了宫里。”
温岐久久没有说话。
火场的余灰噼啪作响，像一段话被烧成灰，又随风散了。他望着那截黑黢黢的梁架，半晌，从袖里摸出帕子捂住口鼻。黄璞看见，那只手在抖。
这个在礼部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的老吏，今夜头一回，没装作看不见。
黄璞看着他那只在抖的手，没破。
他见过太多睁着眼装瞎的人。装瞎装得久了，眼睛就真的合上了。眼前这位，还没合上。
“大人。”他把袖中的铜牌按了按，“这牌我带走。今夜这里的事，我一个字不说——可大人也别当没发生。烧掉的灰，风一吹就散；散不了的是烧它的人。”
天亮时，黄璞回了脚店。
黄三把他的袖子拉住，声音都在抖：“郎君！礼部今早贴了告示——收卷房走水一案，系油灯失火，无人员伤亡，已结案！”
“结案了？”
“结了！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？”
黄璞没答。他坐下，从袖中取出铜牌，放在灯下慢慢摩挲。牌背还刻着一行小字，被火燎得模糊。他凑近了辨认半天，认出三个字：
“抄书房·掌墨·沈氏。”
沈氏。
他正要细看，门外一阵急促脚步。黄三跑去开门，门外站着裴府的老仆，满头是汗：
“黄先生！我家座主让我来传话——今早天没亮，宫里来了一道旨，抄书房一个姓沈的女官，昨夜在值房里悬梁自尽了！座主说，让先生近日务必小心。”
黄璞握着铜牌的手，慢慢收紧。
昨夜火场里躺着一具焦尸，今早宫里吊死一个女官。两个“沈氏”，一具焦尸，一条白绫。
是同一人，还是两个人？
他低头看着牌上那个模糊的“沈”字，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——福州黄巷对面，从前也住过一户姓沈的人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