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第的消息，比榜文传得还快。
当夜，脚店掌柜看他的眼神都变了：“老丈，我说什么来着？不投门、不找靠山，光凭才学，在长安是考不上的。”
黄璞没反驳。他回房，铺纸，把白天背过的策论一字一字重写。
写到第三段，他停住了。
“郎君？”黄三探头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的卷子，”黄璞盯着纸上的字，“被人改过。”
“改过？！”
“我写的是‘以宽养民，以严治吏’。”他用笔尖点着那行字，“可我背到这里，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——那‘治’字，多了一横。多一横，就成了‘以严冶吏’。冶吏？炼吏？前言不搭后语。”
“多一横，就……就不通了？”
“不通就对了。”黄璞的呼吸急起来，“主考阅卷，读到‘以宽养民，以严冶吏’，十个字里九个不通，这卷子就该黜落。座主想保我，可卷子收上去是书手编次、弥封的——他调卷来看，看到的是被改过的卷子。他想保，也无从保起！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找座主。”黄璞把笔放下，“他不是要重审么？我给他看原文——我一字不差，默给他看。”
次日，黄璞在裴府门外站了一个时辰，才被请进去。
裴贽明显憔悴了。案上摊着一份弥封卷，朱笔搁在一边，旁边还放着一封奏章的抄本。
“老夫已经知道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你的卷子，被人涂改了。”
“座主英明。”
“英明？”裴贽苦笑，“这弹劾奏章，今早递进宫了——劾老夫‘主考舞弊，庇护考生，取士不公’。老夫这个主考，坐到头了。”
黄璞心头一沉。
他终于明白：他落第只是第一步。卢家真正要扳的是裴贽——扳倒知贡举，把这一榜变成丑闻，让卢家系的官员趁机上位。这才是长安棋盘上真正的杀招。
“座主，”他说，“容我说一句。被涂改的那种弥封卷，还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裴贽点了点案上那份卷子，“老夫翻来覆去看三遍，就为找那一处破绽。找到了——‘冶’字那一横，墨色浮在纸面，与前后笔迹不符，是后来添的。可老夫是主考。老夫说‘被人涂改’，有人信么？他们只会说，这是老夫替自己开脱。”
“信不信，要看证据。”黄璞道，“座主，可否容我当堂默卷？”
“当堂默卷？”
“我默出原文，与弥封卷并排放在御前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那一横，我默不出来。因为它本来就不存在。”
裴贽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灰衣旧帽的老秀才——落第了，不哭不闹，反倒要跟满朝权贵对簿公堂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曲江边见过的那些读书人。那时候的人，骨头是硬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老夫陪你赌这一把。”
三日后，礼部大堂，重审。
堂上坐着一排考官，堂下站着黄璞。案上并排放着两份卷子：一份弥封卷，一份他当堂默出的原文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黄璞指着弥封卷第三段，“此卷作‘以宽养民，以严冶吏’，冶吏者，炼吏也，前后不通。学生默出的是‘以严治吏’，治吏者，整肃官吏也，语通意顺。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别。”
“谁能证明你默的就是原文？”一个考官往前一探身，鼻子里哼出一声，“你默卷，自然往好了默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黄璞不慌不忙，“那就请座主看一样东西——这‘冶’字上那一横，墨色如何？”
裴贽早有准备：“墨色浮于纸面，与全卷不符，明显后添。”
“添这一横的人，用的是深墨；收卷书手用的是浅墨。”黄璞转向满堂，“学生听说，收卷房有一名书手，昨夜没来由告病回乡。学生斗胆请座主查一查这名书手的墨匣——若他匣里留着深墨，而这深墨与卷上那一横恰好对上，那这字是谁添的，就水落石出。”
堂上一片哗然。
卢系那位考官脸都变了：“黄璞！你血口喷人！收卷房的书手，怎么会替人改卷！”
“不是替人改卷。”黄璞看着他，声音很平，“是替人‘添’字。大人，你我都知道，这字添得极险——只要重审，就必露破绽。可若不重审，这卷子就是黜落我的铁证。添字的人赌的是‘不会有人为一个落第老秀才重审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他没想到，座主肯赌。”
堂外脚步声响。裴贽派去收卷房的差役回来了，手捧一方墨匣：“大人！书手墨匣里，果然有一锭深墨！与卷上添字的墨，色质如一！”
“书手呢？”
“跑了。留下话说——有人出五十两银子，让他往黄璞卷上添一笔。那人自称卢府门客，姓周。”
堂上死一般静。
那位卢系考官的脸，白了。
裴贽站起身，扫视全场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铁：“传老夫的话：黄璞卷面，系他人涂改，非考生之过。本榜黜落黄璞，属冤黜——老夫即刻上奏，请圣裁补录。至于那添字之人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查。一查到底。”
黄璞站在堂下，膝盖发麻。
他不是没输过。这十二年输过两回，回回都自己咽下去，不与人说。可这一回，有人肯为一个落第的老秀才，把满堂的官帽子押上桌。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，赶紧低下头，装作整理衣袖。
当夜，长安传遍一个消息：莆阳黄璞，落第冤案，当堂默卷自证，逼得礼部重审。
可比这消息更快的，是另一道——弹劾裴贽的奏章非但没撤，反而多了三封。有人把“重审”说成“裴贽指使考生造假”，把“涂改”说成“黄璞自导自演”。
黄璞坐在脚店里，听着外头的喧嚷，把《闽川名士传》翻开。欧阳詹的传，正好读到最后一页。
黄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，欲言又止：“郎君……外面都在传，座主怕是要被撤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考了三回，落第两回，冤枉一回。”黄璞抬起头，看着窗外的长安夜色，“可这十二年，我教出三十七个学生，写完五十三个人的传。座主替我赌了一把，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。”
他把稿子合上，站起身：“走，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收卷房。”
“收卷房？那不是刚烧了……”
“烧了，才更要去。”黄璞目光沉下来，“书手跑了，墨匣却留下——留下墨匣的人不是慌不择路，是故意让人查到他。有人想把‘涂改’的罪名钉死在那个姓周的门客身上。可添字要五十两，灭口要烧一座收卷房——这笔账，卢家算得过来么？”
黄三听得半懂，只记住“灭口”两个字，手里的灯台抖了一下，油泼在鞋面上。
他推开房门，夜风灌进来，满案书页哗哗作响。
“黄三，备灯。”他说，“看看那火烧过的地方，还剩下什么。”
走出脚店时，长安正敲三更鼓。贡院方向火光未熄，映红了半边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