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顺二年，三月十九。
贡院门口，士子排成一条长龙，考篮被一遍遍翻检。黄璞排在队伍中间，灰衣旧帽，在满眼锦衣里格外扎眼。
搜检的吏员翻他的考篮，翻到那支旧笔时，多看了一眼：“就带这个？”
“够用了。”
吏员把考篮递还，正要放行，排在他身后的白面书生凑上来，一脸热络：“老丈，又见面了！咱们同路同考，真是缘分。进了号舍，要不要互相照应？”
“不必。”黄璞看他一眼，“考试，各写各的。”
“那是，那是。”书生讪讪退开，退了两步，又装作整理衣襟，把黄璞的考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那眼神不像同考，像验货。
黄璞看在眼里，没作声，只把袖角往里拢了拢。
号舍又窄又矮，只容一人。一张小桌，一方砚，一支笔。隔壁的举子隔板壁一声声咳嗽，咳一下念叨一句“完了完了”。
黄璞磨墨。墨是他从脚店带来的，一小块，用了十几年，边沿磨得圆润。他磨得慢，墨色浓淡，跟在黄巷书斋里一样。
他在桌角把考篮又摸了一遍底。昨夜那张字条，他已经烧了。
空篮底摸着，反倒更凉。像有人的手先他一步，在里面留过一个印子。
隔壁那位还在咳，咳一声，念叨一句“完了完了”。黄璞听着，忽然想笑——他考了三回，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怕念出声来。
三炷香后，题目下来。
策问：问天下治乱之本。
他提笔，笔尖在砚里蘸了又蘸。
十二年，他在涵江教了十二年书，把《左传》读了九遍，把天下治乱的道理想了十二年。真到落笔，反倒不急了。
他从“民为邦本”起笔，再论“君舟民水”。写到日头偏西，一卷策论写得酣畅。
写到最后一句，贡院里忽然一阵骚动。
“有人挟带！搜出来了！”
“谁？”
“黄璞！就是那个莆阳来的老秀才！他考篮里有字条！”
黄璞握笔的手，停住了。
两名巡场吏员走进号舍，从他考篮底部——他明明摸过一遍、什么也没摸到的底部——翻出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字迹工整，写的是今日策问的破题：
“治乱之本，在君不在民，在德不在兵。”
“黄璞！”巡场官脸都青了，“你挟带字条，舞弊！拿下！”
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有鄙夷的，有看热闹的，还有一张脸，藏在人群后头，笑得眼角都在抖。
黄璞没有慌，甚至笑了一下。
“大人，这字条不是我的。”
“不是你的是谁的？难道是它自己飞进来的？”
“是它自己飞进来的。”黄璞说，“或者，是有人替它飞的。大人可知道，昨夜就有人在我考篮里放过一张字条，被我收走了。那张上头写的是——‘鱼龙榜上，有人想让你落第’。”
满场一静。
“今日这张，是同一伙人。”黄璞把话说得很慢，“他们知道我要落第，就先给我安一个‘挟带’的罪名。落第还有个说法，舞弊是要革功名、下狱、连累保人的。”
消息传到主考裴贽耳中。老人正在阅卷，闻言放下朱笔：
“把黄璞带到堂上来。”
贡院大堂，灯烛通明。
裴贽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那张字条。他看了黄璞很久：“老夫听过你的诗名。汴水渡口那首诗，长安士林都传遍了。我不信你这样的人会挟带。可字条在此，你如何自证清白？”
“回座主，黄某不必自证，只请座主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看这句话——‘治乱之本，在君不在民，在德不在兵’。”黄璞道，“座主，这是一句听着像样、实则倒置因果的话。真正的治乱之道，是‘民为邦本，君舟民水’。有人把这句话塞进我的考篮，是要我照着抄。我若抄了，这卷子写出来就是一篇离经叛道的臭文章，考官一眼就能看出我挟带；我若不抄，字条在我篮里，横竖都是罪。”
他抬起头：“好一个一石二鸟。”
堂上安静下来。裴贽的眼睛眯起：“说下去。”
“所以字条的主人，根本不指望我抄。他只要这张字条在我考篮里出现，就赢了。”
黄璞顿了顿：“至于他为什么非要挑我——座主可查这字条的墨。这是新墨，用的是江南松烟；今日贡院发的是易水墨，色深而滞。两样墨，不一样。”
裴贽低头看了一眼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再看这字。”黄璞道，“笔势右倾，是一手馆阁体的底子，却故意写歪。写它的人惯用馆阁体，怕被认出来，才故意改手。”
他抬起眼：“座主，能在贡院里把字条塞进一位举子的考篮，又懂馆阁体的人——满长安，有几个？”
裴贽的眉心跳了跳。他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半晌，忽然一拍案几：“查！查这字条的墨、这字条的手、贡院昨夜当值的搜检吏！”
两个搜检吏当场被摘了腰牌，押去后堂。
堂外，那张白面书生的脸，白了。
当夜，搜检吏被提审。起初咬死是黄璞自己挟带，挨了一顿板子，招了：昨夜有人出二十两银子，让他往黄璞的考篮里塞一张字条。
“那人什么模样？”
“戴帷帽，看不清脸。听说话，像个读过书的年轻官人。”搜检吏想了想，“对了，他左手小指上，戴着一枚玉扳指。”
裴贽的眉心跳了跳。
玉扳指。昨日进贡院时，他在廊下见过一个人——新任门下省起居郎卢崇文，左手小指上，正戴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。
裴贽把字条在指间捻了捻——这张纸，往后是他手里的一根钉子。
“有意思。”裴贽把字条收进袖中，“你回去吧。放榜之前，安心在客店等着。这长安城，水浑了。”
“谢座主。”
放榜那日，贡院门口人山人海。
黄璞没有挤进去。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棚下，远远看着。榜吏把大红榜文贴出来，人群轰然涌上。黄三挤在最前面，逐行找了两遍，又找了一遍，最后踉踉跄跄挤出来，脸白得像纸：
“郎君……榜上……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黄璞握着茶杯的手，紧了紧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张榜，目光在“进士及第”四个字上停了半晌。
四十二年，三回。他把半辈子的力气都写进那一卷策论里，写到日头偏西，写到墨色酣畅。原来这世上门，你把文章写到极处，也推不开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回去吧。”
邻桌的举子还在看榜。中了的扯着落了的去吃酒，落了的红着眼说改日再来。黄璞看着，觉得这榜像一竿挂在高处的旗——挂上去的人笑，没挂上去的人，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“郎君！”黄三急得直跺脚，“你写得那么好！座主也保你了！怎么会……”
“正因为座主保我，我才会落第。”黄璞放下茶杯，起身，“有人要让座主难堪。让我落第，就是打座主最响的一巴掌。”
他走出茶棚，忽然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榜。
“黄三，”他说，“回去。我要把今天那卷策论，一字不差重写一遍。”
“重写它做什么？”
黄璞没有答。他只是觉得，落第这件事，哪里不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