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年，一眨眼。
黄璞教了十二年书，考了两次，都没中。第三次的盘缠，是他教书十二年攒下的全部家当——二十两碎银。
这十二年里，黄巢破了长安，又死在狼虎谷；大唐的皇帝换了两个；藩镇打来打去，把中原打成一片焦土。
大顺二年春，五十四岁的黄璞第三次上路。
伴当只有黄三，和一口旧箱子。箱子里是《闽川名士传》的手稿——五十三个人，写了半辈子，天下还没一个人见过。
他不是为功名去的。书稿要进长安，闽中那些人的名字，才有人记得。
出了福建地界，路就不好走了。中原到处是溃兵，官军和乱军分不清，看见包袱就抢。他绕道衢州、扬州，一路贴着墙根走。
扬州运河渡口歇脚那天傍晚，一群溃兵从河堤上扑下来。
黄三死死攥着包袱不放，被一脚踹在胸口，滚出去老远。碎银洒了一地。二十两，抢完只剩二两。
黄璞蹲下去，把黄三扶起来，再一颗一颗去捡地上的银子。溃兵们抢够了，吹着口哨走了。
“郎君……”黄三躺在地上捂着胸口，哭腔都出来了，“银子没了，书……书还在不在？”
黄璞打开箱子。稿子还在，一页没少。
他拍了拍箱盖，笑了：“书在，就不算输。”
堤上走来一个白面书生，衣冠楚楚，背着考篮，看见满地碎银，眼睛一亮，弯腰就捡。
“朋友，”黄璞开口，“那是我的盘缠。”
书生抬头，上下打量他一眼——灰衣、旧帽、破了角的箱子，嘴角一撇：“你的？我捡到就是我的。怎么，老丈，你也进京赶考？”
“是。”
“就你这模样？”书生嗤笑一声，“长安城门底下，要饭的都比您体面。听我一句劝，回家抱孙子去吧，别糟蹋这二两银子的路费。”
他弯腰捡起最大的一块碎银，揣进怀里，扬长而去。
黄璞站在原地，没有追。
他五十四岁了，被人当街叫“老丈”，被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人劝“回家抱孙子”。这一句话扎得不深，却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。他这一辈子，就剩这一支笔、这一箱稿子，和这二两银子。
“乱世嘛。”他把剩下的银子收进袖里，声音很平，“各人顾各人，不稀奇。走吧，桥还没断呢。”
话没说完，身后“轰隆”一声。
汴水上那座木桥，真的断了。
桥断得猝不及防。他们绕到渡口，天已经黑了。艄公说今晚水急，不敢渡，要等明早。黄璞和黄三在渡口的破棚子底下蜷了一夜。
那一夜他做了个梦。梦里是十二年前，妙应大师送他出涵江，在渡口说的两句话：“桥断人未亡，水险诗更香。”
他惊醒时天刚亮。艄公一边收船一边说：“老丈，昨夜有个官人在渡口听你打梦话念诗，念叨了一整夜，说是好诗，非要问是谁作的。我说是个赶考的老秀才，他就留下这个，说是‘代传长安’。”
艄公递过来一张纸。
纸上是一首诗——正是他梦里念的那首，被人一笔一划抄了下来，字迹端方，落款处画着一朵小梅花。
“这字……”黄璞瞳孔一缩，“王棨的梅花印。”
王棨，咸通三年进士，闽中人，如今在长安。可他的梅花印，怎么会落在汴水渡口？
过了汴水，一路北上。第三夜宿在陈仓，土路尽头一家脚店，十几间矮房，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。
那夜他喝了碗冷酒，后半夜拉起肚子，一趟趟跑茅厕。黄三披衣去巷口请郎中，那口旧箱子留在房里，搁了小半个时辰。回来时箱子还在，锁也没动。他当时只当冷酒坏了肚子，没往深处想。
到长安，已是三月初。
长安还是那个长安，只是老了。城墙还在，坊市还在，曲江还在，街上到处是焦黑的痕，行人脸上带着惶惶之色。
他揣着那首诗进西市，想找家便宜客店。
掌柜听说他是赶考的，先问一句：“老丈，行卷了么？”
“行卷？”黄璞一愣，“投给谁？”
“投给谁？”掌柜上下打量他，“长安赶考，光有才学顶什么用！得先拿着文章去投达官贵人，人家替你扬名，榜上才有你的位置。不行卷，谁认识你？”
“我不投。”黄璞说，“我是来考试的，不是来攀门的。”
掌柜摇摇头，不再理他。
第二天，他还是拿着文章去了崔府。
门房看了一眼他的旧衣，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子，脸拉得老长：“我家相公不见无名之辈。老丈，打哪来？”
“福建莆阳，黄璞。”
“莆阳？”门房想了半天，“没听过。相公今日会客，不见。改日再来吧。”
朱漆大门“咣”地合上。
黄璞站在门口，没有恼，也没有走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抄着诗作的纸，递给门房：“烦请转交崔相公。就说是汴水渡口，王进士托我带的话。”
门房将信将疑接过去，正要关门，身后马蹄声响。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巷口，轿帘一掀，一个中年文士探出头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眼睛猛地一亮：
“敢问，可是莆阳黄璞黄先生？”
“在下正是。”
“哎呀！”文士翻身下轿，一把攥住他的手，“我找了你一路！汴水渡口那首诗——‘桥断人未亡，水险诗更香’——长安城里已经传遍了！王棨前日还问起，说写这诗的是闽中第一等的人物！”
门房里，那门房的下巴差点掉下来。他看看黄璞，又看看文士——那是礼部郎中家的清客，长安士林里有头有脸的人——悔得肠子都青了，赶紧把门推开，一叠声道：“先生！您请进！相公方才还念叨您呢！”
巷口已经围上来七八个士子，有人当场念他的名字：“莆阳黄璞？就是写‘水险诗更香’的那位？”
“不必了。”黄璞却摇了摇头，对文士拱了拱手，“黄某此行，只带一支笔。笔是拿来考功名的，不是拿来敲门的。诗名我收下。门，我不进。”
他转身就走，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。
当天傍晚回到脚店，黄三告诉他，晌午有个白面书生来找过他，留了一封帖子。
帖子上字迹端正，落款没名，只写“同年后学”四个字。
“他还有脸来？”黄三气得直哆嗦。
“他当然有脸来。”黄璞把帖子放下，“他不是来攀交情的，是来看我在长安有没有靠山。我在崔府门口站了半炷香，他就知道了——他在替人盯着我。”
“替谁？”
“卢家。”黄璞说，“卢崇文今年也进京上任。莆阳没扳倒我，他们到长安来等我。这十二年我考了两回，回回都有人在背后使绊子。这一回，他们想换个法子——让我栽在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。”
入夜，黄璞在灯下收拾考篮。
手探到篮底，猛地被硌了一下。
他摸出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只有一句话，笔迹陌生，无头无尾：
“鱼龙榜上，有人想让你落第。”
黄璞捏着那张字条，就着灯看了很久。
灯花“啪”地炸了一下。他把字条叠好，收进袖中，笑了。
“卢崇文。”他说，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只是他没想通一件事：这字条是谁放进来的？又是谁，敢在贡院搜检之前，就把手伸进他的考篮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