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差们没想到他这么痛快。
“不逃？”领头的捕头疑道，“通贼可是死罪。”
“逃什么。”黄璞抖了抖衣袖，回身把门带上，“我若通贼，昨夜满巷早烧成白地了；我若通贼，今日该跟着大军走，不会回来开这扇门。捕头大人，道理摆在这儿——你锁我，还是我自己走？”
他今日要办的也简单：先从这桩“通贼”里脱身，再让卢家把那口箱子抬回去。可官差在前，族老在后。
捕头被堵得说不出话。最后是黄璞在前，官差在后，像送一位先生去讲学，不像押一个犯人。
消息比脚快。半个时辰，半个福州城都知道黄璞被拿了。
最先赶来的，是黄氏宗祠的族老。
祠堂里，拄拐的三叔公把茶盏摔在地上，碎瓷溅了一地：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贼过巷子，你不躲不逃，还让贼头子亲手灭炬！全福州都看着！如今官差上门，你一个人死也就死了，难道要拖着全族给你陪葬？”
黄三跪在堂下，额头磕得咚咚响：“三老太爷！郎君不是通贼！他是为了咱巷子，为了全族的书啊！”
“住口！”族老拍案，“一个老仆，也有你说话的份？”
黄璞跪在蒲团上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他心里又冷又涩。昨夜他以命换回来的，不只是自家那四百卷，是黄家几代人攒下的书，是闽中文脉。可在这间祠堂里，这些全成了“通贼”的罪证。行的是义事，落下的却是罪名。
“三叔公，”他说，“昨夜黄巢若烧了书斋，烧的不只是我黄家四百卷，是闽中几百年的文脉。我拦那一把火，保的是全族的体面。”
“体面？命都没了，要什么体面！”族老指着他的鼻子，“老夫今日就开祠堂，把你从族谱上除名！黄家没有通贼的子孙！”
堂下几个晚辈想开口，被族老一眼瞪了回去。黄三爬过去抱住族老的腿：“三老太爷！不能啊！郎君是咱黄家的读书种子！”
“读书种子？他读的书，喂了贼头子！除名！今日就除名！”
“除名可以。”黄璞抬起眼，直直看着他，“除名之后，卢家再来问罪，谁来挡？”
祠堂一下静了。
“三叔公，你我都清楚，这次拿我的不是官差，是卢家。”黄璞一字一字往下说，“卢员外的盐船被查了三回，回回查到他门上。他恨的不是我通贼，是怕我这张嘴。通贼是幌子，封口才是真的。我若被除名，没了黄姓护着，卢家弄死我，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”
他环视祠堂：“可我死了，下一个，就是黄家其他读了书、认得字的子弟。三叔公，你想清楚了么？”
族老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话音未落，祠堂外锣声大作。
卢员外来了。
福州盐铁商贾，在观察使韦岫府里有人的卢员外。今日没坐轿，骑着高头大马，身后一群家丁抬着一口箱子，大摇大摆进了黄巷。箱子里是“证据”——一封黄璞“亲笔”写给黄巢的信，两个“亲眼看见”黄璞与黄巢夜谈的证人。
“黄璞！”他在祠堂门口勒住马，声音洪亮，“昨夜与反贼头子把酒言欢，今日还在这里装清白？本县盐场掌柜亲眼看见，黄巢在你书斋里坐了整整一炷香，走时你还送到门口——这是通贼的铁证！”
满巷百姓围了过来，鸦雀无声。
黄璞走出祠堂，看了看那封信，又看了看那两个“证人”——一个卢家账房，一个卢家护院。他笑了。
“卢员外，你说我通贼。”他把那封信捏起来，“那我问你一句：通贼的信，写给谁？”
“自然是黄巢！”
“黄巢识字么？”
卢员外一愣。
“他识字。少时读书，屡试不第，文章是通的。”黄璞把信举到众人眼前，“可卢员外，这信上写的什么？‘黄将军大鉴’。黄巢自立‘冲天大将军’，军中人人叫他将军，可他最不爱听这两个字。他落第那年亲口说过：天下人只记得我落第，不记得我叫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连他忌讳什么都不知道。这封信，是哪个糊涂蛋替你写的？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卢员外的脸涨成猪肝色，正要发作，黄璞已经走到那口箱子前，掀开箱盖，从最底下抽出一页泛黄的残纸。
“卢员外，你告我通贼。”他把那页纸举高，“那我也问你一句——这上面记的是你卢家盐场三年私运的盐引、船号、交割银两，一笔不缺。我若把它送进刺史府，你猜，通贼的该是谁？”
卢员外的脸，从猪肝色变成惨白。
那页纸他认得。三年前他丢了一本账册，翻遍盐场也没找到，一直攥在别人手里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“半年前，有人塞进我家门缝。”黄璞说，“我不认得他，只认得这上面的字。”
“盐铁是朝廷专卖。私贩，是死罪。”
“这页纸要是送到长安——你卢家九族，都不够斩。”
“你还要告我通贼么？”
满巷百姓“哄”地炸开。卢家才是真通贼的。
卢家那两个“证人”先退了半步。账房把箱子盖合上，护院也撒了手。
“反了……反了！”卢员外嘶声道，“你敢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巷口传来一片脚步声。
是老人、妇人、孩子。昨夜被大军吓得躲了一夜的黄巷街坊，一个接一个走出来，在县衙门口齐刷刷跪了一片。
“大人！”为首的白发老妪扯着嗓子喊，“黄先生要是通贼，昨夜满巷早烧成灰了！贼人灭炬不烧，正是敬他清白！你们不谢他，还要拿他，天理何在！”
这老妪姓陈，儿子是黄璞早年的学生，前年疫病里没了，是黄璞出的棺材钱，还替她孙儿免了学费。她一跪，巷子里受过黄璞恩惠的人，全跪下了。
“天理何在！”满巷跟着喊。
捕头站在台阶上，看看跪了一地的百姓，又看看脸色惨白的卢员外，最后看看那个袖子磨破了、腰杆却笔直的教书先生，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高声宣布：
“通贼一案，证据不足！本捕头做主——暂不锁拿！退堂！”
卢员外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黄巷，一句话没说，把马鞭在靴筒上磕了两下。
当夜，黄璞刚合上书斋的门，门缝里挤进来一个瘦小身影。
是县尉郑文简。
白天在县衙，他一直低着头抄文书，谁都没留意他。此刻褪了官服，一身青布短衣，从怀里摸出一页残纸，摊在案上。
“卢家那本账，”他把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我手里有半页，你手里有一页。还差最后一页——那一页，在礼部某位大人的案头。”
黄璞看着他：“郑县尉，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郑文简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灯花落了三回。
“我爹是太学生，死于甘露之变那年。四十七岁，想拦宦官，没拦住，血溅朱雀街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映着灯火，“我记了五十六年。黄先生，你这支笔，我信。可一支笔在福州写不出名堂——你得去长安写。”
“长安？”
“卢家的根在长安。你要扳他，得去他根上扳。”郑文简起身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“你这辈子考不中，不是文章不好，是没人替你说话。到了长安，先找一个人——裴贽。他若还在做主考，你就有机会。”
门合上了。
黄璞坐在灯下，看着案上那半页残纸，看了很久。
十二年，他还能再试几回？
他拿起笔，在纸角写下两个字：长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