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集《民用锁藏军工件,萨保问枪》
山洞工棚支在采石场背风处,三面石壁,顶上搭了树枝和茅草。天阴着,风从缝里钻进来,卷起石台上的铁屑。林北坐在一只石墩上,膝头夹着一块铁片,手里攥着锉刀,一下一下锉。铁片是徒弟从方家庄带出来的最后一块料,巴掌大,半指厚,李靖搜庄时漏在工具箱底的。他锉的是锁芯,方框已经锉出来了,弯钩的齿刚起头。铁屑从锉刀下飞溅,细,亮,落在石台面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小满蹲在旁边,手里捧着那只空碗,碗底墨冻成黑冰。她把铁屑一粒一粒捡起来,搁进碗里,铁屑碰碗底,叮叮响。三十个徒弟散在工棚内外,有人拿凿子凿石头,有人把空麻袋拆了搓绳子,有人蹲在坡上挖草根。火堆在棚中央烧着,柴是湿的,烟大,熏得人眼泪淌。
林北锉完最后一齿。他把铁片翻过来,锁芯背面磨平,拿凿子在边缘刻了一道细槽。槽深半寸,宽不过两指,槽底钻了两个小孔,孔距跟枪机簧片的螺孔一模一样。他把锁芯搁在石台上,拿粉笔在槽边画了个记号,又拿锉刀把记号锉平。然后他拿起锁壳——铜的,是从徒弟凑的铜钱里化出来的——把锁芯嵌进去。簧片卡进槽,锁舌弹出来,咔嗒一声,锁住了。他拿钥匙一拧,锁舌缩回去,簧片弹起来,正卡在槽底那两个小孔上。
小满凑过来看。她拿钥匙反复拧了三次,锁舌进进出出,簧片弹起落下。她忽然问:“先生,这簧片,跟枪机上的——”
“一样。”林北把锁搁在石台上,“锁能用,簧片能拆。胡商买锁,拆开看,就知道方家庄的手艺还在。可它不是枪。李靖搜到,是民用锁。长孙无忌看见,是铜器。只有买锁的人知道,簧片多锉一刀,就能卡进枪机。”
他把锉刀搁下。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三匹,蹄铁磕在碎石上,脆响。小满站起来,探头看。坡下岔路口,萨保牵着马,白帽压得低,大胡子被风吹得乱。身后两匹马驮着麻袋,鼓鼓囊囊。他松开缰绳,大步上坡,走到工棚门口,弯腰进来。棚顶低,他个子高,头几乎蹭着树枝。
“锁。”萨保开口,汉话生硬,眼睛扫过石台上那把铜锁,“做出来了?”
林北把锁推过去。萨保接住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他拿钥匙拧,锁舌进出,簧片弹跳。他忽然把锁凑近耳朵,摇了摇。簧片在槽底撞出细响。他放下锁,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管,搁在锁旁边。泥封,引信,粗陶色。
“我拆了。”萨保压低声音,胡子贴着胸口,“里头药粉,是烟花的。可簧片——这根竹管里没簧片。方家庄的枪,到底长什么样?”
林北没答。他拿起锁,把钥匙拔出来,簧片从槽底弹起,正卡在锁芯边。他用锉刀尖轻轻一挑,簧片脱开,落在掌心。他把簧片凑近萨保,指腹按在螺孔位置。“锁芯槽底,两个孔。簧片卡上去,锁舌弹出来,是锁。换一根长簧片,卡进另一个槽,就是枪机。可枪机没竹管,没泥封,没引信。枪机是铁的,装弹的,不用火折子。”
萨保盯着他掌心的簧片。深眼窝里眼珠转了转。他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精明。“先买锁。锁芯里的簧片,我拆下来,拿给懂行的人看。他们认得,就知道方家庄还活着。然后我来买铁件。”
林北把簧片搁回锁里,锁舌弹出来,咔嗒。他把锁推给萨保。“锁三十文一把。铜的五十文。你要多少?”
“先拿五十把。”萨保从怀里摸出一只皮袋,解开,里头是金币——萨珊金币,薄,圆,上面压着王像。他搁了三枚在石台上。金币磕石面,当,当,当。然后他从麻袋里抽出一卷羊皮,展开,是一张地图。西行商道,从长安过陈仓,翻陇山,渡渭水,经金城,出玉门,一路画到碎叶。图上用朱砂标了铁矿、石炭、铜矿的位置,旁边写着粟特文。他把地图搁在金币旁边。
“西行三千里,方家庄的锁,能卖到碎叶。碎叶的铁矿,比陈仓深,比陇右广。你要铁,我给你指路。”萨保把白帽正了正,胡子抖了抖,“可枪——你什么时候做?”
林北把金币收起来,塞进袖中。他拿起羊皮地图,展开,图上的朱砂点在阴天里发暗。他看了一会儿,折三折,塞进怀里。然后他把锁搁在石台上,簧片卡进槽底,锁舌弹出来。
“先买锁。”他说。
萨保看了他很久。棚外风大,树枝顶上的茅草掀起来,雨星子飘进来,落在石台上,打湿了铁屑。萨保把锁揣进怀里,转身出棚。三匹马踏着碎石下坡,白帽消失在官道拐角。林北站在工棚门口,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雨腥。他摸了一下袖中金币,三枚,薄,圆,棱角硌着指腹。他又摸了一下怀里羊皮地图,朱砂点隔着布料也能摸出凸痕。他转身回棚,走到石壁前,拿起石灰石,在高炉图旁边画了一个方框。方框里画了弯钩,横轴,锁芯槽底两个小孔。他在方框下面写了一行字:
五十把锁,三枚金币。西行三千里,铁在碎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