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集《山洞三十,缺粮缺铁》
火堆暗了。
洞口的藤蔓被晨风吹开,光漏进来,照着石台面上最后半块糠饼。小满蹲在麻袋堆前,把袋子一只一只倒过来,抖。抖了五只,糠皮簌簌落,掌心接了一点,灰白,粗粝,掺着石屑。第六只倒出来一把干草碎,第七只空了,袋底磨出个洞,糠从破洞漏光。她把空袋扔在地上,站起来,膝盖一软,又蹲回去。
三十个徒弟挤在洞里洞外,有人靠在石壁上闭眼,有人拿凿子在地上划道道,划的是方家庄的老窑尺寸。火堆只剩炭核,暗红,不冒烟。有人把最后一把糠撒上去,火苗舔了一下,灭了。洞里的光全靠洞口那点晨光,灰白,照得人脸上没血色。
小满走到石台边。石台上,粉笔、石灰石、引信并排放着,旁边是那只空水壶,壶嘴摔丢了,壶底剩一口浑水。她蹲下去,把糠皮拢到一块,拿手指碾了碾,糠太粗,扎手。她忽然埋下头,额头搁在膝盖上,肩膀抖起来。没出声,可后背一抽一抽的。
林北从洞外进来。他手里攥着一把草根,是从坡上挖的,根上带泥,指甲缝里塞满黑土。他把草根搁在石台上,看见小满蹲着,肩膀抖。他没问。他走到石壁前,拿起石灰石,在“李”字旁边的高炉图上加了一道斜线。斜线从炉腰通到炉底,他把线头加粗,又拿粉笔在炉膛里点了三个白点,排成品字形。
小满站起来,抹了脸,鼻尖上沾了糠灰。“先生,糠也不够。今天吃完,明天没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北没回头。他拿粉笔在炉顶画了个盖,盖上有孔,孔边画了引风道。他画得慢,一笔一划,石灰石的白痕粗,粉笔的细,两层叠在石壁上,像一张画在石头上的透视图。三十个徒弟围过来,有人看不懂,有人拿手指跟着描。林北画完最后一道出铁口,把石灰石搁下,手指白了一片。
“高炉图成了。”他退后一步,看着石壁。炉膛、风箱、出铁口、引风道,白痕在晨光里亮。“可要砌炉,得先有铁。要铁,得先有石炭。要石炭,得先有工具。工具是铁打的。铁在陈仓山里,煤在渭水边上,可我们连一把铁锹都没有。”
洞里安静。火堆里炭核彻底暗了,灰白。小满把空水壶拿起来,晃了晃,壶底浑水响了一声。她低声问:“先生,那第一块铁从哪来?”
林北走到石台前。他拿起那截引信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引信是纸卷的,里头裹着药线,他从方家庄带出来的唯一一截。他把引信搁下,拿起粉笔,在石台面上画了一个小方框。方框里画了两道弯钩,钩齿相对,中间一根横轴。他又在方框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锁”。
“锁?”小满凑过来看。
“民用锁。铜的,铁的,都行。长安城坊里,富户人家大门上挂的,一挂就是十几把。一把锁卖三十文,三十把锁,够买一车石炭。一车石炭,够砌半座炉。”林北把粉笔搁下,“不做军器,不做枪。做锁。锁不犯禁,李靖搜不到,长孙无忌看不上。胡商过路,贩到西域,一把锁赚三倍。”
小满看着石台上那个方框,弯钩,横轴。她忽然想起什么:“先生,方家庄仓库里,李靖搜走的那批铜料——”
“铜料没了,可铜钱还在。徒弟们身上凑一凑,十贯总有。十贯铜钱化了,做三十把锁,够了。”
洞外忽然有人喊。一个徒弟从坡上跑下来,喘着气,手里攥着一片破布。“先生,山下来了个商队,三匹马,领头的是个胡人,大胡子,戴白帽,在岔路口问路。他问的是——方家庄往哪走。”
林北拿粉笔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粉笔搁下,走到洞口。坡下岔路口,三匹马停着,领头那人身材高,白帽,大胡子,袍子前襟绣着萨珊纹。他正跟一个徒弟说话,声音不高,带着西域口音。林北看了一眼,转身回洞。他从石台上拿起那截引信,塞进袖中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密旨抄本从袖里抽出来,翻开看了一眼,又折好塞回去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林北说。
小满愣住:“先生,胡商——”
“萨保。粟特人,长安西市有铺子,专贩军器原料。李靖收了他的铁料,他来找方家庄补货。”林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白灰,“他不知道方家庄没了。他问的是方家庄往哪走,不是林北往哪走。”
他走出洞口,站在坡上。胡商牵着马往上走,白帽在晨光里晃。走到坡顶,胡商停住,大胡子下面一双深眼,扫了林北一眼,又扫了洞口三十个徒弟,扫了空麻袋和暗火堆。他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西域商人的精明。
“方家庄的匠人?”胡商开口,汉话生硬,但流利。
“方家庄没了。”林北说。
胡商不笑了。他盯着林北看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,解开,里头是一根竹管——粗陶色,泥封,引信垂着。跟方家庄那十一根一模一样。胡商把竹管托在掌心,凑近林北,压低声音:“李靖收了我的铁料,说方家庄出枪。这根管子,我从长孙家暗桩手里买的。你告诉我,方家庄的枪,到底有没有?”
林北看着那根竹管。泥封是湿的,引信是新的,管子是方家庄的。可它不该在胡商手里。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,朱印棱角硌着指腹。他抬头看胡商,没答。他转身朝洞里走,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锁。”他说,“方家庄不做枪了。做锁。你要不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