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集《小满问路,追兵火把》
山道拐过第三道弯时,小满停住了。
她抱着破包,回头往东看。官道上火把光还在,五六支,晃在晨雾里,像鬼火贴着地皮游。马蹄声闷,裹了布,可甲叶碰撞声藏不住,叮叮当当,越来越近。她喘着气,碎发贴在额角,膝盖上磕破的地方渗了血珠,把裤腿粘在皮肉上。
“先生,追来了。”
林北走在队尾。他停步,回头。火把光正从山脊下漫上来,照见骑手轮廓——五骑,领头那个身形宽,甲叶响得最重。他看了一眼,转身朝西边指。“走。西边有铁。”
小满追上去,破包抱紧,包口扎不紧,干饼渣从缝里漏,落在碎石上。三十个徒弟已经跑起来了,碎石在脚下响,麻袋在肩上颠,有人跑得急,凿子从怀里掉出来,当啷滚下坡,没人回头捡。小满跑了几步,脚底踩滑一块碎石,膝盖磕在石棱上,身子往前扑。破包脱手,飞出去,干饼碎渣撒了一地。她趴在地上,手掌蹭破,砂砾嵌进肉里。
林北折回来。他弯腰,一把抓住她胳膊,拽起来。小满膝盖疼得发颤,站不稳,他半扶半拖,把她带到路边一块大石后。“摔不死。”他蹲下,把她手掌翻过来,吹掉砂砾,从袖中扯下一截布条,缠了两圈,扎紧。“西边有铁。陈仓铁矿,陇右煤。李靖搜庄,搜不到山底。”
小满咬着牙点头。她捡回破包,包口彻底散了,干饼没了,只剩一块咸菜。她把咸菜塞进怀里,破布卷起来,攥在手里。追兵火把光更近了,照见山道上碎石被踩过的痕迹,新鲜,密集。马蹄声慢下来,甲叶响了一声,领头骑手勒马,停在山脊下,朝上望。
林北拉着小满往西跑。三十个徒弟已经散进山道拐角,麻袋颠着,凿子响着,脚步压得很低。他跑在最后面,短褐下摆拍腿,右手缠的布条松了,血痂蹭在石壁上。跑过拐角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五骑停在原地,没上山道。领头的甲士拨转马头,火把光转了方向,朝官道回去了。
长安,军营。
尉迟敬德站在营帐前,刀不在腰上。他穿着常服,铁甲卸了,肩膀显得窄了一圈。三百骑已经点齐,马在营门外嘶鸣,蹄子刨地。李靖站在点将台上,常服,没穿甲,手里攥着令旗。他看了尉迟一眼,没说话,令旗挥下去。三百骑鱼贯出营,马蹄声如潮。
尉迟站着没动。他面前还有一骑,马是黑的,鞍是旧的,缰绳垂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马脖子,马偏头蹭他手。他忽然解了马缰,把鞍卸了,搁在地上。然后他转身,朝营帐走。
“尉迟。”李靖在点将台上喊。
尉迟没回头。他走进营帐,帘子落下。帐外马蹄声远去,三百骑消失在官道上。帐内只有一张案,案上搁着一把刀——是他自己的,鞘口朝外,一截刀柄露着。他坐下来,把刀横在膝上,刀镡弹了一下,又弹了一下。
半个时辰后,传令兵进帐。手里捧着兵符,铜制,虎形,沉甸甸。传令兵把兵符搁在案上,退后一步。“陛下口谕:尉迟敬德抗命不追,夺兵权。刀留营中,人回府。”
尉迟看着案上兵符。铜虎瞪着眼,趴在木座上。他把膝上刀拿起来,搁在兵符旁边。刀鞘磕案面,当的一声。然后他站起来,解下腰牌,搁在刀上。腰牌铜制,刻着“右武候大将军”六个字。他看了最后一眼,转身出帐。帘子掀起来,外面日头正高,营中空了大半。他大步朝营门走,铁甲没了,脚步声轻了,可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营门外,程咬金蹲在石墩上。他手里攥着一只酒壶,壶嘴对着嘴,灌了一口。酒从嘴角漏出来,沾湿了铁甲前襟。他看见尉迟出来,眯着眼,酒壶晃了晃。“黑子,兵符交了?”
尉迟没理他。程咬金从石墩上跳下来,酒壶往腰里一别,追上他。“老子装醉,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。李靖带三百骑往陈仓追,官道上火把连成线。老子没拦。”
尉迟停步。他转头看程咬金。程咬金酒气熏人,脸通红,可眼里清醒。他拍了拍尉迟肩膀,油手在常服上留了个印。“你回府,老子回营。老子今晚还要喝酒,喝到明天早上。李靖那三百骑追不上,回来复命,老子醉得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尉迟看了他很久。他忽然伸手,从程咬金腰里抽出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烈,烧嗓子,他没咳,抹了嘴,把壶塞回去。“别醉太狠。”
“放心。”程咬金咧嘴笑,焦了半边的胡子翘起来,“老子醉得刚刚好。”
尉迟转身走了。程咬金站在营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拐进长安城的巷子。然后他转身回营,走到点将台边,把空酒壶往台上一搁,朝营中剩下的兵喊:“拿酒来!今晚不醉不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