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集《指西方,身后长安》
山脊上风大,碎石被吹得簌簌滚。林北站在最高处,短褐下摆拍着腿,右手缠的布条松了,血凝的硬痂蹭着布面。他抬手指向西边。西边山连山,晨光从山脊后漫上来,把最远那道山梁染成灰白。山后面是渭水,渭水那边是更远的山,山尽头看不见。
他身后,三十个徒弟散在坡上。有人坐着啃最后半块干饼,有人拿凿子在石头上划道道,有人把空麻袋折起来垫在屁股下。小满站在林北旁边,破包抱在怀里,包口扎不紧,干饼渣从缝里漏,落在鞋面上。她朝西边看,眯着眼:“先生,那边到底有什么?”
“山。”林北说,“山后是水,水后是铁。”
“铁?”
“陈仓有铁矿,陇右有煤。李世民封了方家庄,可没封山。李靖搜庄,搜不到石头缝里。”他把手放下来,袖中密旨抄本硌着手腕。他摸了一下,没拿出来。
身后忽然有人喊。坡下徒弟站起来,指着东边。官道上,火把光出现了。不多,五六个,马蹄声闷,裹了布,可火把光在晨雾里晃,一晃一晃,朝后山道方向来。小满回头看了一眼,抱紧破包:“先生,追来了。”
林北没回头。他看着西边那道最远的山梁,忽然问:“小满,饿不饿?”
小满愣了:“饿。”
“徒弟们呢?”
“都饿。干饼吃完了,水壶只剩半壶。”
林北转身。他朝坡下走,三十个徒弟站起来,扛麻袋,背工具,碎石在脚下响。他走到队尾,站在山脊边缘,背对长安,面朝西边。东边,火把光近了,马蹄声清晰了,甲叶碰撞声传来。他看了一眼,五骑,没带弩,没带刀,甲士腰里只别着短棍。他收回目光。
“先找铁。”他说,“找着铁,就有锅。有锅,就能烧饭。”
小满跟在他身后,破包抱紧。“先生,追兵——”
“追兵不带刀。”林北往西走,碎石在脚下响,“李世民说别伤我。李靖请命追,李世民没给刀。尉迟没来。”
小满脚步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北没答。他走在山道上,晨光照着侧脸。身后,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浮着——宫城、皇城、坊墙、城门,方方正正,宫灯那片火已经灭了,只剩灰白的城楼。追兵的火把光在山脊下停住,晃了晃,没上山道。马蹄声转了方向,朝官道回去了。
长安,太极殿。
李世民坐在案后。碎陶片还摊在案上,他掌心那道口子凝了血,黑红一道。程咬金站在殿中,油手在铁甲上蹭。李靖跪在殿前,常服膝盖那块磕青露着,紫黑一片。尉迟站在旁边,刀搁在案上,鞘口朝外,一截刀柄露着。
“臣请命。”李靖抬头,“三百骑,不带刀,追到报信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。手指搁在碎陶片上,缺口割进指腹,他按了一下,血珠冒出来。他没擦。“追可以。不带刀,不带弩。看见他,报信回来。谁伤他,朕砍谁的手。”
李靖叩首,站起来,退到殿门。程咬金开口:“陛下,我去——”
“你留下。”李世民抬手止住。他看向尉迟,“你带三百骑。追到就追,追不到就回。别伤他。”
尉迟沉默。他按刀的手攥紧,刀镡弹了一声。他看了李世民一眼,又看了李靖一眼,忽然把刀解下来,搁在殿前案上。刀鞘磕石面,当的一声。“臣,不追。”
满殿寂静。程咬金瞪眼。李靖停在殿门口,回头。李世民坐在案后,手指搁在碎陶片上,血珠凝了。尉迟站着,铁甲映着晨光,刀在案上,鞘口朝外,一截刀柄露着。
李世民没恼。他把碎陶片搁回案上,指尖血蹭在陶面。他看了尉迟很久,然后说:“你不追,朕让别人追。”
尉迟拱手:“陛下要追,臣拦不住。可臣的刀,不砍方家庄的人。”他转身,大步走出殿门。铁甲声远去,殿中只剩程咬金和李世民。程咬金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陛下,林北炸了那五个字,满朝都看见了。兵工厂不姓李。他替你骂了李靖,也替你打了长孙无忌的脸。你追他,是追什么?”
李世民没答。他看着案上那片碎陶,缺口锋利,血凝在陶面上。殿外,李靖点了三百骑,马蹄声远去。可尉迟的刀还搁在案上,鞘口朝外,一截刀柄露着,晨光照着铜镡,亮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