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集《图纸不姓李,也不姓林》
火盆翻在地上。
炭火滚出来,纸灰扑了满案,火星溅到竹管上,引信滋滋冒烟。三个徒弟从门外冲进来,手里攥着图纸副本,有人抢到滑轨那页,有人抢到烟花那页,转身就往门外跑。跑在最前面的叫赵大,跟了林北两年,手快,脚快,此刻眼里只有那扇半开的门。
林北从案后站起来。他没绕案,直接从案面上跨过去,脚踩在纸灰里,火星烫了鞋底。他一把拽住赵大的后领,赵大回头,手里图纸晃了一下。林北另一只手伸出去,正抓在火盆翻倒的那片炭火上。滋啦一声,掌心皮肉焦了,他闷哼,没松手,把炭火片甩开,火星四溅。赵大被这一拽一甩,摔在地上,图纸脱手,飘进火堆。
火舌舔上来。滑轨图烧了半边,烟花图卷成黑团。另外两个徒弟停住脚,回头看着。火盆翻着,炭火渐渐暗下去,纸灰从地上飘起来,沾了满屋。林北站在火堆边,右手掌上一排水泡,亮晶晶鼓着。他弯腰,把没烧尽的图纸碎片拢进盆里,炭火重新亮起来,最后一点纸角蜷成灰。
赵大坐在地上,瞪着眼:“先生!那是你的图!”
林北蹲下来。他把火盆扶正,炭火归拢,纸灰压实。然后他抬头,看着赵大,看着另外两个徒弟,看着门外挤进来的人。小满站在门边,麻袋攥在手里,没进来。
“图纸不姓李。”林北声音平,掌心水泡被炭火烤着,疼,他没缩手,“也不姓林。”
赵大嘴唇哆嗦:“那姓什么?”
“姓方。”林北站起来,手掌垂在身侧,水泡蹭着衣摆,“方家庄的方。我画图,你们打样,王石匠凿榫,小满数竹管。图纸是方家庄所有人的,不是李靖一个人的,也不是我林北一个人的。李靖要抢,我烧了。你们要抢,我也烧了。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根引信冒过烟的竹管,凑近油灯看了看。引信烧了一截,药没燃,管身没裂。他搁回去,拿笔在管身上画了一道横线。“这根还能用。”
门外脚步声渐散。赵大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低头站到墙角。另外两个徒弟也退了出去。地下室安静下来,火盆里炭火噼啪,纸灰落了一地。林北坐在案前,右手摊在膝上,水泡一个接一个,最大的那个有拇指盖宽。他从暗格里摸出一小罐药膏,是硝石粉掺了猪油,抹在水泡上,嘶嘶响。
小满这才进来。她蹲到火盆边,拿小棍拨炭火,拨着拨着,从灰里扒出一片没烧透的纸角——烟花图的右下角,只剩半个引信和一段竹管。她看了看林北,林北正低头抹药,没看她。她把纸角攥在手心,捏成小团,塞进麻袋里。麻袋往墙根一扔,跟空麻袋混在一起。
“先生,”她站起来,声音平常,“明天除夕。”
林北抬头,看了她一眼。他没问纸角的事。他把药罐盖好,塞回暗格,然后从暗格里抽出那卷抄本密旨,展开,朱印朝上,末尾那行小字清晰:若李靖异动,密旨可焚。他看了很久,折三折,塞进袖中。然后他走到墙角,掀开木板,油布下管口黑洞洞的。他把耳朵贴上去,管里有风声,没有油声。他盖上木板,脚踩实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献花,你跟着车。麻袋带上。”
小满点头。她走到案边,把十一根竹管重新数了一遍。十一根,引信垂着,长短不一。她拿布条把每根引信末端缠紧,防止路上磕碰。缠完十一根,她忽然问:“先生,长孙无忌在宫宴上,要是当众拆穿枪药的事——”
林北正把案上图纸副本收进暗格。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收。“他拆穿,我就认。烟花里有枪药,我不否认。可他得先解释,长孙家暗桩收到的那根竹管,是从哪来的。王石匠递出去的那根,引信上还带着他的指纹。”
小满手一顿。她看着案上那根被林北画了横线的竹管,忽然明白了。林北早算到了。王石匠那根管子,是故意递出去的。引信上的指纹,是故意留的。只要长孙无忌在朝堂上发难,林北就能反咬一口——长孙家私通方家庄匠人,盗窃军器配方。
门外,暮色压下来。庄墙上火把点起,李靖的兵换防,脚步声在院中踏过。远处,长安方向,宫城的钟声隐约传来,一下,一下,像在数时辰。除夕前夜,李世民宴群臣。
林北把暗格关好,吹灭油灯。他推开门,走到院中。工棚前,一辆平板车停着,车斗里铺了稻草,十一根竹管码在草里,引信朝上。小满抱着麻袋跟出来,麻袋鼓鼓囊囊。程咬金的大嗓门从庄门传来,尉迟的铁甲声跟在后面。李靖站在石阶上,刀鞘点地,看着林北。
林北走到车前,手扶车辕。右掌的水泡被车辕磨破了一个,脓水流出来,沾在木头上。他没擦。他抬头,朝庄门方向说:“献花。”
小满把麻袋扔上车斗,盖住竹管。麻袋口没扎,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布——是王石匠包裹上撕下来的那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