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集《名分二字,李靖查窖》
尉迟的马蹄声消失在庄门外时,林北站在地下室门口,门栓没落,门板半开。晨光从门缝劈进来,照着他半边脸。院中李靖的兵动了。四个甲士从工棚四角收拢,脚步踏在碎坛片上,嘎吱响。他们朝地下室围过来,戟尖朝前,影子拖在地上,越来越近。
林北没退。他回身进地下室,走到案前坐下。油灯点起来,火苗晃了晃,照着案上十根竹管,排得齐整。他把研钵挪到身前,抓起一把硝石粉,慢慢碾。沙沙声填满石室。
甲士停在门外。李靖随后进来,铁甲声压过碾药声。他站在门边,目光扫过案上竹管,又扫过墙角碎坛。坛片堆着,坛底滚在墙根,坛肚上那个焦黑的洞还在。他走进去,刀鞘拨开碎坛片,当啷响。坛片下面,是酒。三只整坛靠墙码着,封泥完好,粗陶面上一层灰。李靖拿刀鞘敲了敲坛肚,闷响。他忽然手腕一翻,鞘尖直刺。噗,封泥裂开,酒液从破口涌出来,清亮,带着烧刀子的烈气。他抽出刀鞘,酒喷了一地,漫过靴面。
“酒。”林北没抬头,碾药声不停。
李靖不答。他朝另一只坛刺去,噗,又一股酒涌出来。第三只,噗。地下室酒气冲鼻,脚下滑腻。李靖往前走,靴底沾了酒,踩在木板上,木板吱呀一声,凹下去半寸。他脚下一滑,铁甲哗啦响,人朝前扑。刀鞘撑地,笃,撑住了,可膝盖磕在坛沿上,疼得他闷哼。他单膝跪在酒泊里,抬头看林北。
林北搁下研钵。他站起来,从案后绕出,走到李靖面前。甲士要上前,他抬手止住。“李将军,地下室只有酒。你要查,我开门给你查。你要刺,坛子刺完了,酒也流完了。还有什么?”
李靖撑着刀鞘站起来。酒从他铁甲上滴落,膝盖那一片磕青了,藏在甲叶下看不见。他盯着林北,眼神比方才更冷。地下室里酒气弥漫,火把光从门外探进来,照着满地的酒和碎坛片。他忽然低头,看着脚下木板。方才滑倒时,木板响了一声,此刻他站着,靴底压着木板缝,缝里渗出酒液,朝一个方向流——不是朝门口,是朝后墙暗沟管方向。
他蹲下去。手指抠住木板边,往上提。木板钉得不牢,翘起一寸。林北没动。李靖提了两寸,底下是油布。他手停住,抬头看林北。
“木板下是什么?”
“排水沟。”林北声音平,“地下窖藏,地上排水。李将军要掀,我帮你。”
他上前一步,脚踩住木板另一头,用力一踏。木板啪地合回去,钉眼冒灰。他蹲下,跟李靖平视。“掀了木板,底下是空的,什么都没。酒流进去,顺着沟走了。你要看,我拿凿子撬。可撬开了,窖藏漏气,这十根烟花就废了。除夕夜,陛下面前,李将军自己交代。”
李靖的手指还抠在木板缝里。酒液从缝里渗出来,浸了他指甲。他没动。火把光在两人之间晃。门外甲士屏息。小满缩在墙角,麻袋裹着半张脸,眼睛盯着李靖的手。那只手抠着木板,指节发白。只要再提一寸,油布就露出来,油管就露出来。油管通向庄外,硝石从那里运进来,枪药从那里运进来。
李靖松了手。他站起来,酒还在滴。他看了林北很久,然后转身,铁甲声远去,甲士跟着退出去。门合上,门栓没落,但脚步声远了。
地下室安静下来。酒气浓得呛人,地上酒液慢慢渗进木板缝。小满从墙角跑过来,蹲下摸木板。她手指抠住李靖方才抠过的边,用力一提。木板翘起来,油布露出来,油布下,管口黑洞洞的,风从里头呜呜钻出来。
“先生。”她压低嗓子,“他没掀。”
林北站在案前,看着那十根竹管。他拿起一根,引信垂着。“没掀,不代表不知道。”他把竹管放回去,“他在等除夕。”
小满掀着木板,油管在暗处泛着微光。她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