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集《火药做花,少了一发》
研钵里的药粉黑得发亮。林北拿镊子夹起一块枪药,在灯下看。药块压得实,边缘齐整,是李靖进庄前那批匠人连夜赶出来的。他手腕一翻,药块落进钵里,杵头碾下去,沙沙沙,粉末飞起来,落在案上,落在袖口,落在小满鼻尖上。小满打了个喷嚏,药粉喷开,像一团黑雾。
林北没抬头。他从灯盏里抽出火折,吹了一口,火星亮起来。案上药粉铺了薄薄一层,离火折不到三寸。小满眼睛猛地瞪大,伸手要挡,可林北动作更快。他把火折凑近药粉边缘,火苗舔了一下——药粉没燃,只焦了一线,卷起来,像纸边被烘过。
“急什么。”林北把火折盖上,“枪药要压实才爆,散粉只焦不燃。李靖收走的配方里没这个。”
他继续碾。药粉细了,掺进硝石粉里,比例是三比七。竹管排在案上,十根,每根填药三层,泥封两道,引信长短不齐。小满蹲在旁边,一根一根数。数完十根,又数一遍。眉头拧起来。
“先生。”
林北正在封第十一根管口,手没停。“嗯。”
“少一发。”
杵头停了。林北抬头。案上竹管十根,排得齐整,可小满手指点在第十根旁边——案角空了一块,石灰印子还在,圆圆的,竹管粗细。他方才明明做了十一根。地上找,案下找,药粉堆里扒,碎坛片翻。没有。小满站起来,环顾地下室。墙角麻袋堆着,王石匠的包裹散在地上,衣裳露出一角,旁边油布盖着暗沟管。
“王匠头呢?”林北问。
小满摇头。方才人多手杂,徒弟们挤来挤去,王石匠缩在墙角,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。林北走到墙角,踢开包裹。衣裳下,油布边,压着一只竹管。管口泥封完好,引信剪得跟其他一般齐。他拿起来,管身还带着体温。油布上有个脚印,朝后墙小门方向。
“他拿了。”小满声音发紧,“他从暗沟走了?”
林北把竹管插回案上,十一根排齐。他蹲下,看后墙小门。门栓落着,暗沟管口木板压着,油布盖着,原样没动。可管口的泥地上,有个浅浅的指印,朝外。他伸手摸管口内壁,滑的,没堵。人没钻出去,但东西能递出去。
“他没走。”林北站起来,“他把东西递出去,给谁了?”
小满脸色白了。庄外水沟,连着巷子,巷子通向庄门。李靖的兵守庄门,可白天换班时,庄门口有一盏茶没人。王石匠缩在墙角时,耳朵一直竖着听——他听的是换班锣。
林北坐回案前。十一根竹管,少一根,多的那根回来了,可中间经过谁的手,他不知道。他拿起那根竹管,在灯下照。引信是新的,封泥是湿的,有人拆开看过,又封回去,封泥上的指纹模糊,但有一道细纹,像指甲划的。王石匠指甲短,划不出这种细纹。
庄外。水沟边。一个穿短褐的人影蹲在暗处,等李靖换班锣响。锣声起,封墓兵往回走,新兵从大帐来。一盏茶空当,人影钻进巷子,把一只油布包塞进长孙家暗桩门缝。包里一根竹管,管口封泥,引信垂着。暗桩连夜送出,快马奔长安。
长孙无忌在府中拆开油布。竹管在灯下泛着青,引信短,封泥厚。他拿银刀刮开泥封,倒出药粉,黑亮,细得呛人。不是硝石,不是硫磺。他捻了一撮在鼻尖闻,猛地偏头。这是枪药。林北把枪药拆了做烟花。他攥着竹管,站在案前,脸色在灯影里阴晴不定。
宫宴前夜,长孙无忌站在太极殿东厢廊下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宫灯晃。他手里攥着那根竹管,管身被掌心捂得温热。远处传来教坊司试乐的鼓点,咚咚咚,像倒计时。他冷笑一声,把竹管塞进袖中,转身朝宫宴方向走。袖口露出一截引信,在风里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