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集《烈酒烧喉,除夕献花》
李世民放下粗陶杯时,喉咙里那团火还没熄。
他站着,火把光从四面围过来,照得他额角沁出薄汗。酒是方家庄自己烧的,蒸馏过三道,比长安任何一家酒肆的烧刀子都烈。方才那一口,从舌尖烧到胃,他忍着没咳,可喉咙里那阵痉挛压不住,终于闷闷地咳了两声。杯底磕在石桌上,当的一声,比刀鞘点地更响。酒液晃出来,泼在桌面上,渗进石缝。
院中甲士跪着,工匠缩在棚下,小满在墙根攥着麻袋。没人抬头。李世民咳完了,拿袖口擦了嘴角,转身往庄内走。李靖跟在后面,甲叶轻响。火把一路铺过去,照见工棚后的高墙——墙面灰白,抹得平,敲上去硬邦邦,不是青砖不是夯土。李世民停步,伸手摸了一把。指腹上沾了细粉,涩,糙,带着一股石灰和砂子的味道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水泥。”李靖答,“林北调的。说是烧石灰加粘土,磨细了,掺砂石,遇水就硬。臣试过,干了比条石还结实。”
李世民没说话。他继续走,绕过工棚,到了庄后水渠边。一架水车架在渠上,木轴铁叶,渠水推着转,吱呀吱呀,皮带带动磨盘。磨盘边堆着碾碎的硝石粉——当然,此刻只剩空磨。可水车还在转,皮带绷得紧,一滴水没漏。李世民看了很久。水车转一圈,皮带走一程,磨盘跟着转。他忽然问:“这水车,也是林北画的?”
“是。”
李世民走回院中。石桌上的酒还泼着,杯已空。他坐下,石凳冰凉,火把影子在桌面晃。李靖站在对面,单膝点地。
“李靖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让他献烟花。除夕,长安城头,朕要亲眼看。”
李靖抬头,火把光照着他铁甲上的旧痕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不解。他沉默片刻,还是问了:“陛下……林北此人,密旨不跪,图纸不交,地下室刻字,暗沟留隙。臣以为,押送长安软禁才是上策。除夕献花,烟花一炸,长安震动,若他趁机动手脚——”
“朕要看他服不服。”
李世民打断他。手指敲着石桌,笃,笃,比方才在朝堂上敲得更慢。他盯着桌上那滩酒渍,酒液正一点点渗进石缝,像什么东西在往里钻。“他叠密旨不跪,刻三天不倒,留烈酒在桌上——他在试朕。朕喝了他的酒,喉咙烧了,没掀桌,没抓人,他试出来了。接下来,朕要看他烟花做得成不成。做成了,他服;做不成,朕再抓不迟。”
李靖不再问。他叩首,起身,朝地下室走。火把跟着他拐过墙角,照见那扇铁皮包木的门。门栓抽开,铁扣取下,门推开。油灯还亮着,林北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图纸,笔架上狼毫沾了墨,纸角卷起。他听见门响,搁笔,抬头。
李靖展开圣旨。黄绸朱印,字字分明:着林北除夕夜献烟花于长安,不得有误。
林北接过圣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指腹从朱印上抹过,然后折三折,塞进袖中。膝盖没弯。“草民接旨。”他说。
李靖盯着他的膝盖看了很久,终于转身。甲士退出,门合上,门栓落。火把光从门缝收走,地下室又沉进油灯昏黄里。小满从暗处钻出来,怀里麻袋丢在地上。“先生,他走了。”
林北没答。他弯腰从案下暗格里取出一只布袋,解开,硝石粉雪白。又从架上取下一只竹管,管口封着泥,尾端钻了引信孔。他把竹管放在灯下,又从另一只暗格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铁管,短,粗,内壁光滑。他拿凿子,对着铁管轻轻一敲,管壁裂开,露出里面压实的黑色药块。
小满凑近看: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“枪药。”林北拿镊子夹出药块,在研钵里碾碎,“李靖收走所有烟花配方,可枪药他没见过。这批药,本来要做连发弩。现在拆了,做烟花。”
小满眼睛瞪圆。研钵里药粉黑亮,比硝石粉细十倍。林北把药粉倒进竹管,一层药,一层泥,捣实,封口。引信穿进去,垂在外面。他做一根,放一根,案上排开十根竹管。小满忽然拽住他袖子:“先生,拆枪药做烟花……万一李靖发现,说你藏军器,说你要造反——”
林北手上没停。他拿起第十一根竹管,往管里填药。“除夕夜,长安城头,李世民要看的不是烟花。”他把引信剪齐,码好,“他要看的是我服不服。”
门外,甲士的耳朵又贴上铁皮。可这一次,门内只有研钵碾药的沙沙声,竹管磕案的笃笃声,像一场慢火在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