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集《画烟花图,硝石告急》
酒坛滚在地上,碎了。
林北一脚踢翻的。浑酒泼开,浸湿青砖地面,酒气冲起来,压住地下室的霉冷。王石匠缩在墙角,后背抵着砖缝,胡子还在抖。方才他偷偷拎起的包裹,被这一脚震落在地,布结散开,几件换洗衣裳滚出来。七八个工匠挤成一团,有人手里攥着凿子,有人攥着空拳。
“谁再提跑。”林北扫了一圈,声音不重,“门在那边,李靖的兵在门外。你出去,是给突厥当靶子,还是给李靖当逃丁?”
没人动。王石匠把衣裳往包裹里塞,手忙脚乱。
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,仰头看林北,脸上灰痕蹭花了,鼻尖上一点黑。“先生,三天。三天到底做什么?”
林北没答。他走到案前,抽出一张桑皮纸,裁成方,铺平。又从笔架上取下狼毫,蘸墨,手腕悬着,笔尖落纸。他先画一根竖线,顶端点上火苗形状,再往下,分出两股斜线,像倒垂的柳枝。笔走得快,墨迹未干处,他拿火折子凑过去,纸角烘出焦黄卷边,又赶紧拿开。
小满凑近看:“这是……烟花?”
“炮仗。”林北换细笔,在柳枝末端添上密密的交叉线,“突厥人没见过的东西。城外火把连天,他们想趁夜攻城。李靖守庄,也在等——等突厥先动手,他好拿图纸当投名状。三天之内,两边都不会动。可三天一过……”
他停笔。纸上烟花图已成,墨线勾出火药走向,竹管、引信、泥封,每一节都标了尺寸。小满看不懂字,但看懂图了——那东西炸开,比突厥人的火把亮十倍。
“要多少硝石?”小满问。
林北在纸角写了个数。小满眼睛瞪圆。那个数,够把方家庄所有存料填进去还不够。王石匠在墙角开口,嗓子里卡着痰:“上个月李靖征了三次硝石,庄里剩的,都填了密使那刀口。仓库底子我清楚,刮干净,不够图上三成。”
“古墓呢?”林北问。
小满摇头:“先生忘了?古墓那批硝石,李靖头一回进庄就封了。墓口有兵,两班倒,白天三个,夜里五个。封条贴了三层。”
地下室里安静下来。油灯芯爆了个花,影子在墙上跳。林北盯着纸上烟花图,火折子烧过的纸角蜷着,像一只缩起来的耳朵。他忽然问:“几班倒?”
小满掰手指:“白天三个,辰时到酉时。夜里五个,酉时到辰时。换班在酉时整,庄门口铜锣响,封墓的兵往回走,另一拨从李靖大帐过来。”
“中间空多久?”
小满愣了。王石匠接了话:“锣响到新兵到,一盏茶。可那有什么用?墓口封条贴死,石头堵门,一个人搬不动——”
“不用搬。”林北把烟花图折起,塞进怀里。他走到暗沟管边,蹲下,油布还盖着,木板压得严实。他把耳朵贴上去,外面换防的蹄声刚过,院中安静。他站起来,踢开脚边碎酒坛片,对王石匠说:“墓口石头是李靖的兵搬的,封条是李靖的兵贴的。换班那一盏茶,墓口没人。”
王石匠嘴唇动了动:“你要偷?”
“运。”林北纠正,“硝石从墓道里运出来,走暗沟管,管子直通庄外水沟。李靖封了墓,但没封水沟。他兵换班,水沟口就一盏茶的空。”
小满忽然拽住他袖子:“先生,运多少?一袋两袋藏衣裳里还成,图上那用量,得几十袋。麻袋一鼓,搬进庄就露馅。”
林北低头看她。油灯照着小满脸上的灰,也照着墙角那堆散开的衣裳包裹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不是高兴,是算准了什么。“几十袋,搬进庄当然露馅。可要是不进庄呢?”
小满没懂。林北走回案边,拿起那半截断粉笔,在“三天”下面画了个小圈,圈里点一点。“李靖运粮队,每日辰时出庄,酉时回。粮车出庄是空的,回来是满的。咱们的硝石,不进水沟,进粮车。”
王石匠猛地站起来:“疯了!粮车是李靖亲兵押——”
“押车的一共八个,辰时出庄时,他们空车走得快,酉时回来,重车走得慢。换班封墓的兵,酉时在庄门口交锣,就是粮车进庄前一刻。”林北丢掉粉笔,“粮车拐进庄前那条巷子,巷口到水沟,二十步。二十步,小满,你钻得过去。”
小满心跳到嗓子眼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胳膊,又看了看墙角那堆空麻袋。有一摞是装粮的,粗麻布,染了灰。她走过去,拽出最上面一条,麻袋比她人还长。她把麻袋往身上一裹,只露两只眼。
林北把烟花图展开,最后看了一眼。火折子烧焦的纸角,像缩起来的耳朵,此刻贴在小满脸上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