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厮杀的兵刃交击声渐渐回落，残存的精锐死士拼死撑开那道刚刚撞开的缺口。隘口地面横卧着交战过后的尸身，地上浸开暗褐色血渍，被峡谷穿堂风卷来的尘土薄薄盖上一层。石块、断矛、折断的羽箭散乱滚落在脚边，交战留下的狼藉铺满了隘口不大的空地。
陈虎半边衣袖被利刃割裂，小臂划开一道深长伤口，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顺着腕骨滴落在泥土碎石之间，每走动一步，便在黄土上留下星星点点暗红印记。他一手攥紧卷了刃的断刀，另一只手奋力挥摆，高声向后传呼号令，沙哑的吼声穿透旷野上纷乱的动静，传到后方仍困在谷底的队伍耳中。
“不要恋战！速速引粮车向外撤离！”
留在盾阵之内的护粮队员闻声而动，吆喝着推动沉重的榆木粮车。车轮碾过满地散落的断箭碎石，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摩擦声响，木轮轴瓦负重转动，时不时发出干涩滞涩的吱呀。民夫们神色惶惶，有的扛着受伤同伴，有的拖拽包扎好的伤员，一队人马借着这来之不易的缝隙，源源不断朝着谷口外涌去。崖顶之上，武承业眼见沈穗部众已经突围，怒火翻涌，连声喝令麾下兵卒继续放箭。零落箭雨依旧追着撤退队伍的背影泼洒而下，又有数名走在末尾的护粮队员应声倒地。断后的士卒举盾死死挡住射来的箭矢，一步一步往后挪，不敢有片刻松懈，盾面不断承受箭镞撞击，砰砰闷响连绵不绝。
沈穗并未率先撤离，她立在中军粮车之侧，目光扫过仍困在谷底还未动身的伤员与民夫。指尖按在腰间那截炭笔，笔杆被手心浸出的薄汗浸得微滑。她压下心头急于脱身的念头，扬声吩咐身旁什长，声音刻意抬高，让周遭往来奔走的士卒都能够听清。
“分两队断后，先送伤员与民夫出谷，粮车次之，战力完好的护粮队垫在最后，不许丢下伤号。”
军令一层层往下传递，原本略显混乱的撤离队伍，慢慢分出次序。老谷留在后队督管断后诸事，酒葫芦挂在腰侧随着走动轻轻摇晃，葫芦外表面蒙了一层薄薄尘土。他时不时抬眼回望两侧崖壁，提防伏兵再度顺势冲下山来追杀，目光扫过每一处可以下山的缓坡，不敢放过半点异动。
阿桃抱着用油布层层裹住的账册简牍，被两名民夫护在中间，一边往外走，一边不断回头清点随行人员。油布外层沾了不少峡谷内飞扬的尘土，纸页边角早被飞溅的碎石磕碰出破损痕迹，她把布包抱得更紧，这些记录着粮运、人犯讯问的文字，是全队拿性命换来的凭据，绝不能遗失在峡谷之中。沿途偶尔有流矢擦着肩头飞过，阿桃也只是微微矮下身子，依旧不肯把怀中布包交到旁人手上。
待到最后一批断后的护粮队员踏出黑风口谷口，所有人方才真正站到开阔平缓的坡地之上。身后狭长幽深的峡谷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，依旧隐约传来敌兵的呼喝声响，武承业的人马并未贸然追出谷外，只在隘口处徘徊窥望，崖口之上时不时有黑影一闪而逝。
旷野晚风从远方平原卷过来，裹挟峡谷之中漫出的淡淡血腥味，扑在人的面颊之上，鼻尖萦绕不散。沈穗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，肩背方才绷得死紧的肌肉缓缓松了些许，浑身筋骨经过长久紧绷之后泛起一阵阵酸麻。她抬手拢了拢被晚风掀起的短打下摆，粗布布料多处磨起毛球，袖口还留着方才在盾阵之内被碎石勾扯出来的细小裂口。
“就地扎营，布下环形营垒，岗哨四面铺开，提防敌骑袭扰。”
一道道指令接连下达下去。护粮队员四散开来，搬卸粮车之上的盾牌、拒马，在这片谷外空地仓促搭建起临时营盘。帐幕匆匆支起，木杆深深戳进坚硬的泥土，张郎中手下的医仆忙忙碌碌，把伤员统一安置在避风的低洼处，撕开麻布绷带为伤者清理创口。盐水清洗伤口带来的刺痛，让不少伤员忍不住发出痛哼呻吟，此起彼伏的声响在临时营地四处回荡。
沈穗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，冷眼望向黑风口的谷口方向。残阳斜斜垂落，把峡谷山壁染成一片昏红，漫天霞光把连绵崖壁勾勒出厚重轮廓。远处地平线尽头，几缕游骑的烟尘若隐若现，在昏黄天幕下格外扎眼，那些是武承业派出来盯梢的游骑，始终和营地保持着一段距离，如同豺狼在暗处盯紧猎物，不肯轻易远离。
“清点人马、存粮，如实报来。”
阿桃蹲下身，把油布包裹的简牍摊开，炭笔飞快在纸页之上勾划计数。民夫、护粮队员来回奔走，报上来的数字，一笔一笔落在纸上。有的护粮队员身上还带着箭伤，忍着疼痛帮忙清点物资，每报出一个数字，指尖便在简牍上点记一处。过了许久，阿桃攥着简牍快步走到土坡跟前，眉眼沉甸甸的，连日奔劳惊吓，眼底浮起浓重的青黑。
“护粮队折损九十七人，民夫死伤二十有三，伤者不计其数。粮食清点完毕，三万石军粮，能保全下来的只剩一万七千余石。”
数字入耳，沈穗心口微微一沉。一场伏击，折损这么多条性命，大半军粮遗失在黑风口峡谷之内。那些没能活着踏出峡谷的弟兄，再也看不见汾州城外的田野，再也回不到晋安栈那片烟火寻常的地方。她抬眼望向营地边缘那片尚未动工的空地，目光落向堆放镐头铁锹的位置，心底泛起一阵沉沉的涩意。
“寻一块干燥高地，收敛亡者遗骨，统一挖坑掩埋。记好每一个人的名姓，立简易木牌标记，不可让他们无名埋骨荒山野岭。” 沈穗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太多起伏，可指节却悄悄攥紧，掌心渗出来的薄汗浸湿了掌心里薄薄一层尘土。
陈虎此时已经简单包扎好小臂伤口，布条被血浸透，依旧泛着暗红湿痕。布条缠绕得略紧，牵动伤口的时候，他肩头会不自觉微微抽动，只是面上不肯显露半分痛楚。他闻言抱拳领命，转身点派人手前去料理阵亡弟兄后事。旷野之上，镐头铁锹凿击泥土的闷响断断续续响起，铁具破开板结的黄土，一铲一铲把泥土翻卷上来。不少幸存的护粮队员默默跟了过去，有的人指尖微微发抖，往日一同操练吃饭的同伴，如今只剩冰冷躯体，叫人心中难安。
老谷走到沈穗身侧，抬眼看向远方暮色笼罩的旷野。地平线尽头，那几缕游骑的烟尘慢慢移动，始终和营地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晚风拂动他鬓边花白的发丝，酒葫芦在腰间随着脚步轻轻摇晃。
“武承业的游骑没有退远，还在营地外围徘徊窥伺，怕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” 老谷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此地不宜久留，可眼下伤员众多，人马疲惫，连夜赶路绝无可能。伤员经受不住连夜颠簸，强行拔营，只会白白再添死伤。”
沈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远处那几缕烟尘慢慢移动，如同暗处窥探的豺狼。营地之内到处都是呻吟的伤号，士卒民夫经过峡谷死战，体力几乎被抽空，不少人站着都忍不住打晃。强行连夜行军确实行不通，可留在这片旷野，便时时刻刻暴露在潞州游骑的威胁之下。两难的权衡沉甸甸压在心头，袖中那半块晋粮木牌贴着胸膛，冰凉坚硬的触感，叫她不至于被纷乱思虑裹挟。
“即刻遣两拨快马。一拨直奔河东节度使幕府，把黑风口遇袭、伤亡粮损实情尽数上报，恳请刘知渊速速出兵接应。另一拨去往汾州，知会晋安栈留守人手，调拨伤药、干粮赶来此地接济。”
传令的骑手很快挑选完毕，两匹骏马备好鞍鞯，骑士裹紧身上短打，火把短暂引燃照清前路，而后马蹄翻腾，朝着两个不同方向疾驰远去，马蹄重重踩踏泥土，溅起团团黄土，很快消融在沉沉暮色当中。
营地里篝火陆续点燃，一簇簇火光次第亮起，一簇簇橘红火光在旷野之上绵延铺开。火光跳动，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又带着惊惶的面孔。伤号的呻吟、搬运拒马的吆喝、掘土埋葬死者的闷响，混杂在一起在旷野上回荡。
沈穗缓步走下土坡，走过一座座还在搭建的简易帐篷。路过一处篝火旁，看见几名幸存的护粮队员默默坐在火堆边，垂着头一言不发，方才死战突围的锐气，已经被惨重的伤亡磨去大半。火堆里木柴噼啪作响，火星时不时向上飘起，旋即在晚风之中熄灭。他们手中无意识摩挲着兵器，有人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，火光落在一张张沾满尘土的脸上，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悲戚。
夜风卷着血腥味，一遍又一遍吹过临时营盘的一座座新堆起的坟堆。土堆尚且新鲜，黄土还带着翻掘之后的潮气，简易木牌草草立在坟前，在晚风之中微微晃动。
阿桃处理完账册清点的差事，抱着简牍走到篝火边，蹲下身往火堆添了一小截干柴，火光腾地往上窜起几分。她抬眼望向沈穗，低声开口：“伤药存量已经不多，若是晋安栈接济不能及时赶到，后面伤员的创口很容易发炎溃烂。”
沈穗微微颔首，目光望向汾州方向沉沉的夜色，信使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，前路依旧难料。
“叫张郎中省着使用余下伤药，优先救治重伤之人。轻伤员，便以干净麻布、煮沸过的清水草草处置，能拖到接济抵达，便是一分生机。”
老谷也缓步走到篝火旁，目光扫过营地四面外围的拒马与来回巡哨的岗哨。游骑依旧在远方往来窥伺，谁也说不准，下一轮袭扰会在何时降临。
“今夜岗哨再增两班，每半个时辰换防一次，不许士卒过度困倦失神。夜间但凡有一点异动，即刻鸣响铜示警，不可存半分侥幸。” 老谷扬声对着旁边值守的什长吩咐，什长躬身领命，转身前去传令各处哨位。
夜色越变越浓，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，天地之间只剩下营地篝火的点点微光。黑风口峡谷的方向，时不时传来几声零星号角余响，隔着旷野遥遥飘过来，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