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谷底，箭镞擦过岩壁的锐响不绝于耳，碎石被箭矢击得四处迸跳，打在粮车蒙着的厚麻布上，布面扎出密密麻麻细碎孔洞。护粮队员蜷缩在粮车构成的环形盾阵之后，肩头与臂膀多有划伤，血痕浸透粗布短打，压抑的喘息混着伤号低低的痛哼，在狭长谷地里此起彼伏。崖顶林木之间，黑影时隐时现，潞州伏兵并不冲下谷底近战，只借着高地地利不停放箭，一波箭雨刚歇，下一波转瞬便又铺洒而下。地上横七竖八散落不少折断的羽箭，不少箭杆还带着潞州军特有的暗红色漆记，那些箭杆被崖上滚落的碎石磕碰，有的箭尾禽羽碎裂，斜斜插在干裂的黄土碎石之间。
一名护粮盾手侧过脑袋，对着身侧同伴压低嗓音：“敌兵不下来拼杀，一味远射，这么耗下去盾扛不了多久！”
沈穗半蹲在居中那辆最大粮车的侧后方，脊背贴着粗糙厚重的粮袋，耳尖捕捉着崖上弓弦震动的闷响。她抬眼扫过周遭，盾阵外围已有两处位置摇摇欲坠，几名盾手身上挂伤，握盾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，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，再这般被动死守消耗，全队只会困死在此处，崖上敌人不需要短兵相接，单凭箭雨便可将盾阵一点点磨穿。
“主事，东侧盾位快要撑不住！” 一名什矮着身子，猫腰窜到沈穗身侧急声禀报。
谷地里空气闷得发烫，山风被两侧高耸崖壁阻隔，流通不畅，尘土混着淡淡的血腥气，一遍遍漫过盾阵之内的每一个人。几名负伤的护粮队员斜斜倚靠在鼓鼓囊囊的粮袋边上，布条缠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额角渗出层层密密的冷汗，牙齿死死咬着下唇，把痛哼硬生生咽回喉咙，不愿自己的呻吟扰乱阵中其余同伴的心神。有民夫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，埋着头蜷缩在粮车阴影之下，连抬头望向崖顶的勇气都尽数消散。
“把全部强弩调集过来。”
沈穗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穿透纷乱嘈杂，传入身旁传令什长耳中。什长不敢耽搁，猫着腰，借着一辆又一辆粮车的遮挡，手脚并用地向阵内各处奔走传命，脚下碎石被靴底碾得咯吱作响。周遭护粮队员闻听号令，纷纷将随身配备的强弩向中军位置汇集。木弩沉重，队员们胳膊绷起条条青筋，上弦之时，弩机绞动发出咔咔的钝响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在漫天箭啸的间隙里格外清晰。箭矢数量已然不足，每一支箭都弥足珍贵，队员们将余下箭簇小心安放，不敢有半分虚耗，不少箭袋已经明显瘪下去大半。
陈虎原本正守在盾阵缺口处，一手死死攥紧那柄磨痕深重的断刀，目光死死盯住上方崖口。听见调弩的号令，他矮着身子快步折返到沈穗身侧，肩头布料被流矢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，皮肉翻出淡红血痕，滚烫的鲜血顺着胳膊外侧缓缓往下淌，浸透内层短打，他好似浑然不觉，周身全部心神都悬在崖上那些来回游走的黑影之上。
“崖上敌兵散布各处，射上去很难精准杀伤。” 陈虎粗重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周遭不断有箭矢撞在木盾上发出砰砰闷响，他不得不稍稍提高音量，“强弩仰射耗力甚巨，射不了几轮，箭矢便要耗尽。”
“不求尽数杀敌。” 沈穗抬眼望向两侧高高耸立的崖壁，目光落向峡谷东口那道相对稍窄的隘口，那是整片峡谷为数不多可以向外突围的通道，“只需要压制住东口那一片的弓手，打出一道缺口。只要能冲出这片谷底，到了谷外开阔地面，便不必这般任人宰割。”
谷东口是整条峡谷为数不多的出路，武承业必然在此布置重兵把守，可除此之外，其余岔路尽数被乱石封死，再无别的退路。方才老谷派人探查西侧废弃旧岔路，不仅通路被巨石堵死，前去探查的小队还白白折损数名弟兄，再走那边已是绝无可能。
陈虎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处隘口，沉沉点头，掌心把断刀握得更紧，指节泛出青白：“我带精锐死士，借弩箭的掩护往外冲。只要撕开一道口子，大部队便可尾随突围。”
沈穗微微颔首，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谷。老谷方才探查岔路受挫归来，衣摆沾满尘土，眉眼间郁气尚未散去，此刻凝神望向谷口方向，腰间酒葫芦随着身体轻微晃动，葫芦木塞扣合严实，自始至终没有启封。
“冲出之后不可贪战。” 老谷声音沉稳，周遭箭啸不绝，他语速不疾不徐，“先保粮车与人命，不可为了斩杀敌兵白白折损人手，出谷之后立刻扎营固守，再遣快马向河东告急。”
沈穗一一记下，又转头吩咐阿桃。阿桃蜷缩在粮车阴影之下，怀中紧紧抱着记账简牍，听见呼唤，连忙抬首，鬓边发丝被汗水濡湿，一缕一缕贴在脸颊边上。
“清点余下箭矢伤药，突围之时优先护住伤员与粮册，账册比些许粮食更要紧。”
阿桃重重应下，当即俯身，同两名随行文书借着粮车掩护，快速清点残存物资。流矢时不时呼啸掠过头顶，简牍边角有几处已经被飞溅的碎石磕碰出破损痕迹，阿桃伸指抚过纸页上磕出来的缺口，心口漫过一丝疼惜，这些纸上记录的讯问笔录、各处粮运的实情，都是拿无数风险换回来的凭据，万万不能遗失。
不多时，数十张强弩尽数在盾阵靠东一侧排布完毕。弩手半跪在地，肩头抵住弩身，抬臂，弩口齐齐斜斜朝向峡谷东口上方的崖沿。尘土被山风卷起，薄薄蒙在弩机表面，队员抬手小心掸去，指腹抚过冰冷的弩机构件，每一个人呼吸都放得极轻，静静等候出击的号令。
周遭依旧不断有箭矢从崖顶泼落，木盾表面钉满密密麻麻灰白的箭杆，木刺碎屑四处迸飞。少数箭镞寻到盾与盾之间细小的缝隙穿透进来，又一名护粮队员闷哼一声，肩头中箭，身旁战友急忙伸手拖拽，将伤者拉回盾阵内侧相对安全的地带。伤者被扶着坐靠在粮袋边上，麻布布条匆匆按压住汩汩流淌的伤口，额角痛出层层细密冷汗，咬着牙压抑住喉咙里的痛哼，不肯扰乱全队军心。
“听我号令，齐射！”
沈穗一声令下。
咔咔数声连响，数十支弩矢迎着陡斜的崖壁向上疾射而出，破空之声连成一片，直冲东口崖顶那一片林木掩映的伏兵阵地。崖上顿时响起几声痛呼，原本连绵不绝的箭雨骤然稀疏几分，不少伏兵被迫向后缩入林木深处躲避弩矢的锋芒，崖边来回游走的黑影少了大半。
就是此刻。
“跟我冲！”
陈虎一声暴喝，单手将断刀高高扬起，身后挑选出来的数十名精锐死士紧随其后。他们举着加厚木盾护住头顶，弓着腰身，借着弩箭制造出来的短暂压制窗口，向着峡谷东口拼死猛冲过去。脚下碎石被众人踩踏，四处滚溅，发出细碎声响。
崖上的武承业见己方弓手遭到压制，眼看沈穗手下人马要冲撞隘口，当即厉声喝令，急调大批人手涌向谷口封堵缺口。石块、羽箭向着冲锋的队伍劈头盖脸砸落，数名冲在最前的护粮队员闷哼着倒下，余下之人依旧咬牙往前突进，脚下跨过同伴倒下的躯体，不曾有半分退缩。
刀兵相撞的脆响自谷口传来，喊杀声震天动地，兵刃碰撞、士卒喝骂的声响，顺着峡谷石壁来回回荡。
沈穗站在盾阵之中，目光紧紧盯住那一处厮杀正酣的隘口，手心微微沁出薄汗，掌心的汗浸湿了粗布手套。一部分护粮队员已经开始推动靠近东侧的粮车，做好紧随冲锋队伍向外突围的准备，沉重榆木车轮碾过满地断箭碎石，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摩擦声响。
峡谷的风卷着尘土与淡淡的血气漫入阵中，吹得麻布粮袋簌簌晃动。帐外山风裹挟着峡谷里的血腥味，一遍一遍扫过每一个被困谷底的人。
有民夫眼见冲锋队伍前方不断有人倒下，心神又开始动摇，缩在粮车之后浑身发抖，想要掉头往峡谷深处躲藏，被就近的护粮队员低声喝止，才勉强停下脚步。阿桃见状，顾不得头顶时不时掠过的流矢，起身穿梭在民夫之间，压低声音安抚人心，提点众人一旦离开盾阵的庇护，只会暴露在漫天箭雨之下，绝无生路。
老谷站在后队位置，目光一边留意谷口厮杀的局势，一边提防崖上其余方向的伏兵会不会趁机再次发动猛攻，他抬手示意后队的弓手时刻盯着其余几处崖壁，切莫把全部注意力尽数放在东口一处，防止敌人调兵声东击西。
崖顶的武承业立于巨石之后，脸色阴沉得吓人，看着己方弓手被强弩压制，眼看缺口就要被硬生生撞开，牙根咬得咯吱作响。他接连下达数道命令，把藏在侧后方的后备人手尽数调往东口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重新把缺口封死。崖上人影来回奔走调动，兵器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，隔着一层林木隐隐传下来。
沈穗察觉到崖顶人影的异动，心口微微一沉，她清楚，强弩的箭矢存量有限，方才一轮齐射已经耗掉不小一部分，若是不能借着这一轮压制彻底撕开通路，等到箭矢耗尽，所有人依旧要困死在这片谷底。她转头对着身旁传令兵低声吩咐，叫前方冲锋的陈虎，切莫恋战，只求撞开一道可供大队通行的缺口，不必执着于斩杀多少敌兵。
传令兵矮着身子，借着粮车掩护，冒着零星飞射过来的流矢，向着谷口厮杀之处飞快奔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