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射进会议室的长桌上，形成几道平行的亮痕。空气中飘浮着很多细小的灰尘，有一种让人觉得头皮发麻、具有低气压特征的气息，是典型的办公室环境。
姜眠坐在会议桌最边上的位置，脊背挺得很直，但是僵硬得像刚出炉的砖块一样。双手交叉在桌面之上，由于用力过猛，手指关节已经变成了白色。面前摊开着的一份古建修复方案深化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文字，在此时此刻到她眼里已不是清晰的技术参数了，而是一团团乱糟糟的黑色乱麻。
这是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之后第一次进行的内部技术讨论会。虽然只有核心成员参加，人数不多，但是对于姜眠来说这已经是一场小型的地震了。
不能正眼看对面的那些老工程师。即使只有零点几秒的接触时间，也会感到被注视、被评价，这种感觉就像针刺一样扎进皮肤里。手心全是冷汗，黏糊糊地贴在纸张边上，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，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一样，在每次吸气的时候都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。
潜意识里响起的警告声响了起来。
此时身体会比大脑更快地作出反应。伸手探入西服内袋之处，手指碰到熟悉的、冰冷的硬物，黑色耳机戴在头上可以屏蔽噪音。
戴上之后按一下播放键，巴赫的赋格曲就会变成一道坚固的保护墙，把她跟外界隔离开来。社恐的姜眠这时会化为乌有，取而代之的是逻辑严密、气势汹汹的“审判者”。这就是她最有力的防御手段，也是她赖以生存的重要装备。
就在手指即将勾住耳机线的时候，手腕处感觉到有一股温度。
陆沉坐在她的旁边，并没有去看投影仪上的PPT，而是稍微侧过头来望着姜眠颤抖的手。不说话也不催促，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。他手很大而且很干燥，温度通过皮肤传导过来的是稳定的不可动摇的。
这是一次无声的提醒，也是一次温柔的阻止：我一直在看着你，但是你可以选择不去逃避。
姜眠的心脏顿时收缩起来。感觉到陆沉手掌中的力量，这个力量并不强，但是很稳当，硬是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她停止了手中的动作。
手指离开了口袋之后又回到了桌子上。
会议室里静悄悄的。对面的总工程师皱了皱眉头，显然对姜眠长时间沉默感到很不满意，刚想开口问问数据的情况。顿时就变得很尴尬，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感觉。
姜眠低下头，眼睛紧紧盯着图纸上的一个点，感觉喉咙很紧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一开口说话就会发抖，不敢看人一眼，又害怕自己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。
最后还是陆沉打破僵局。
放开姜眠的手腕，身体略微前倾，语气温和而专业地说：“北立面榫卯结构受力分析方面，我们使用了新的冗余设计。”具体的数值为……
他条理清楚地解释了技术细节，语速适中，每句话都十分有力。总工程师点头同意后，舒展眉头开始在本子上记笔记。
解决。
姜眠仍然低头不语，脸红得非常严重。不是害羞，而是羞愧。
在那时，她差点戴上耳机。她不自觉地想换一种性格，用另一个犀利的“第二自我”去碾压质疑的目光，但是没有成功。于是她没有开口，而是把问题交给陆沉来回答。
这让她的内心感到恐惧。
昨天晚上她在家里觉得一摘下耳机就可以拥有自由了。但是现实给了她一记耳光。当真正的社交压力到来的时候，那道厚厚的防备之墙仍然没有被击破。她发现自己不能缺少这副耳机，或者说缺少的是戴着耳机而存在的那个自己。
会议结束后，人群就慢慢地分散开了。
姜眠收拾好图纸，速度较慢。陆沉走到她身边，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文件夹，轻声道：“走吧，去阳台透透气。”
休息区阳台外面可以看到城市远景，高楼林立、车水马龙。风很大，把姜眠额前的碎发给吹乱了。
倚在栏杆上，将手臂交叉在一起，好像在抵挡着一种看不見的寒冷。
陆沉站到她的身后大约有一步的距离，但是并没有再向后走开，给留出足够的空间。把保温杯拿出来，打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的面前。
喝水。他说。
姜眠接过杯子之后，发现水温很高，于是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并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做到最好。陆沉的声音很轻，混在风里，“也不需要每次都替你挡住所有的噪音。”
姜眠手指紧紧的握着杯子。她抬眼看着陆沉。男人的眼神清澈、深远，里面没有责备，只有理解与怜悯。
了解。姜眠小声说，声音很沙哑但是还是感到紧张
应该是正常的。陆沉笑了一下，笑容里面带点无奈，改变习惯就像是戒糖一样，开始的时候会觉得嘴里没有味道，心里也空荡荡的
姜眠低下头去看热水在杯子里面晃动的情况。昨天晚上电影院的黑暗曾使她得到片刻的宁静，但是那并不是长久之计。真正的勇敢并不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，而是在阳光之下睁开眼睛，面对着强烈的光芒和刺耳的声音。
把桌面上的耳机取过来。黑色的外壳在阳光照射之下呈现出一种冷酷的光亮。
指尖触摸到耳罩柔软的地方，那里曾是她在无数个夜里感到孤独、害怕的地方。犹豫了好久，陆沉都没有催促她。
最终没有将耳机戴在头上。
而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。
我想去试一试。姜眠抬眼看着陆沉，眼神非常复杂地说，“即使只能坚持五分钟也好。”
陆沉微微一愣之后，眼睛里就有了光。点头了，并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，就在她的身边陪着她。
已经晚上了。
书房只有一盏台灯亮着，昏暗的灯光照在书桌的一侧。
姜眠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显示的是没有完成的模型文件。房间非常安静，这种安静反而让内心更加烦躁。四周空无一物，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穿透了墙壁盯着她的背后。
喉咙感觉很堵塞，心跳也很快。
闭上眼睛做深呼吸来控制自己的情绪。告诉自己这是普通的交往，陆沉就在隔壁房间，这里是很安全的。
身体记忆很强大的时候，一想到要开口说话，肌肉就会不自觉地绷紧。
打开手机之后，就能看到和陆沉聊天的消息界面了。最新的消息还是在傍晚的时候发的“早些休息”。
姜眠看见简单的头像之后，心跳慢慢变慢了。温暖的记忆成为了她面对恐惧时的一束微弱光芒。陆沉的爱情并没有剥夺她的安全感，反而给她的生活中又增添了一份安心。
放下手机之后又闭上了眼睛。
设想一下你在一间小屋里，只有你和陆沉两个人。没有同事的目光盯着你，也没有评委在看着你，只有两个人。
在没有耳机的前提下，她在心中默念着那段设计说明。
声音很小，几乎没有声音，但是她努力发出声音。
1分钟。2分钟。3分钟。
心口很跳动，好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一样。汗顺着鬓角流下来，落在键盘上。
但她没有崩溃，也没有变出其他的人格。
五分钟了。
姜眠睁开了眼睛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。虽然又累又饿，手指依然微微发抖，但是她还是完成了。
这是很小的一个胜利。尽管过程很艰难，明天可能会更差，但她已经迈出了一步。
将桌上的耳机放到抽屉里面去。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做繁重的数据工作。
窗外已经到了深夜。在城市的另一端，陆沉正在客厅里准备第二天的行程。看了一会儿时间之后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他知道这条路很漫长。但是至少方向是对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