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清那根枣木拐杖还在门板上敲，笃、笃、笃，每一下都像是重重砸在陈铁柱的耳膜上。
这声音不紧不慢，透着一股子老油条特有的韧劲。何大清自觉这回把面子给足了，又是拄拐上门，又是搬出“大局为重”、“邻里和睦”的大道理，甚至还特意点出陈铁柱当过兵的身份，试图用道德的高压线勒住对方的退路。在他看来，只要陈铁柱肯低头，哪怕只是装装样子，这风波便能平息。毕竟在这个年代，面子有时比命还重要，而和气生财更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。
屋内依旧死寂。
陈铁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，指尖夹着那半截受潮变软的卷烟。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目光落在桌角那道被岁月磨出的裂纹上，仿佛门外那个拍门的不是活人，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何大清见屋里毫无动静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把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在拐杖头上磕了磕，火星子未溅，只有灰尘簌簌落下。他认定自己这是为了陈家好，为了维护四合院那点可怜的和气。
“铁柱，大爷不是逼你。”何大清提高了嗓门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，“你是聪明人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。别把路走绝了，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风吹过胡同口，卷起地上的几张废纸，打着旋儿飘到门口。何大清站在原地，等着里面的回应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他没想到，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固执，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。
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，反而更用力地拍了拍门板，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：“开门！让大爷进去喝口茶，咱们坐下来慢慢说。这事儿，还有回旋的余地！”
这一声吼，喊得街坊邻居纷纷侧目。许大茂躲在人群后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，手里盘着的核桃转得飞快。周围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邻居们，也都停下了指指点点，伸长脖子想看热闹。他们觉得何大清都快把脸贴到门缝上了，陈铁柱总该出来给个台阶下吧？
然而，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声响。
何大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他这辈子最讲究个“体面”，如今却像个讨债的似的堵在人家家门口，连杯热茶都没喝上，还要挨这闷棍。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和恼火，但更多的是那种掌控局面失控后的无力感。
就在何大清准备再敲两下，甚至想直接踹门的时候，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只露出巴掌宽的一道缝隙。
何大清心头一喜，以为对方终于松口了。他连忙挺直腰板，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，刚要开口继续灌输他那套“远亲不如近邻”的理论。
陈铁柱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门缝后。他没有看何大清的眼睛，而是盯着对方那双沾满灰尘的布鞋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：
“公道自在人心，我不需要你们的‘和睦’。”
这句话短促、冰冷，没有丝毫温度，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它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，直接切断了何大清所有准备好的说辞。
何大清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，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。他想反驳，想说你这是孤家寡人，想说你会吃亏，但看着陈铁柱那双深邃且带着常年行伍冷冽的眼神，他突然发现自己所有的道理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陈铁柱说完这句话，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何大清。他的手搭在门框上，手腕微微用力。
“砰。”
木门重重地关上，将何大清那张错愕的脸彻底隔绝在外。
门缝消失的瞬间，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切断。何大清愣在原地，手中的拐杖差点滑落。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，听着里面传来的落锁声——咔哒，清脆悦耳，如同宣判。
风再次吹过，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何清大的裤腿上。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前，周围邻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。许大茂的笑声从远处传来，虽然听不清内容，但那股子嘲讽的劲儿透过空气都能闻到。
何大清深吸了一口气，胸口起伏不定。他引以为傲的权威，在这扇冰冷的木门面前，碎得一干二净。他意识到，自己管不了这尊大神，也劝不动这块石头。
他缓缓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磨损的拐杖，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，随后转身，背影佝偻着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中，消失在胡同的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