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妈那张联名书刚揣进兜里没两天，四合院的天色便变了。
原本还算清朗的日子，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邪风，将院里的氛围吹得紧绷绷的。这两日，谁要是敢在院里大声喘气，都得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人盯着。那种感觉，就像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野兽，正隔着墙皮往外渗着寒气，让人后背发凉，脊梁骨直冒冷汗。
许大茂这人，平时看着吊儿郎当，其实鼻子灵得很。他早就嗅到了这股子不对劲的味道。自从王婶和赵大爷接连“病倒”，陈家那扇大门就像焊死了一样，纹丝不动。这沉默比骂娘还瘆人，街坊们心里都打着鼓，却又不敢明说。
这天傍晚，夕阳把四合院的青砖墙染得血红。许大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，嘴里哼着小曲儿，慢悠悠地晃到了中院门口。他眼珠子一转，看见几个邻居正缩在墙角窃窃私语，便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，猛地凑了过去。
“哎哟喂，各位老少爷们儿，”许大茂压低了嗓音，脸上挤出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，“你们听说了吗？今儿个晚上，我在厂里值班，听见隔壁车间的老张头说，陈家那院子里，半夜三更飘出过一股子焦糊味儿，还夹杂着一种…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响。”
旁边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：“老许，你别吓唬人。陈铁柱那是退伍军人，能搞什么鬼？”
“退伍军人怎么了？”许大茂翻了个白眼，唾沫星子横飞，“越是这种有背景的人，越懂得怎么掩人耳目！我跟你们说，我昨晚起夜上厕所，透过窗户缝，亲眼看见陈家院子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动！那东西没有脚，就在地上飘！飘懂不懂？！”
周围几个人听得脸色煞白，互相交换着眼神，没人敢接话。
“那不是鬼是什么？”许大茂见火候差不多了，立刻抛出了重磅炸弹，“咱们现在是什么年代？是讲究阶级斗争的年代！搞封建迷信是小罪，可要是借着迷信搞特务活动，那就是反革命！你们想想，陈家那小子孤身一人，无亲无故，突然搞出这么些个神神叨叨的东西，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号？或者是搞什么恐怖主义活动，破坏咱们的社会主义建设？”
“恐怖主义”这四个字一出，在场的人全都僵住了。
在这个年代，这两个字简直比阎王爷的勾魂索还要可怕。一旦沾上这个边儿，轻则批斗游街，重则家破人亡。刚才还只是觉得陈家阴森森的邻居们，此刻眼神里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愤怒和警惕。
“我就说嘛！”另一个胖大妈一拍大腿，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黑板，“我就觉得那院子不对劲！前两天我还听见里头有念经的声音，嗡嗡嗡的，跟招魂似的！原来是想搞特务活动，把咱们院的人都给迷晕了，好方便他们干坏事！”
“对啊！”许大茂顺势点头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，“这就是典型的糖衣炮弹，披着人皮的狼！咱们不能坐视不管，得让街道办查查，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。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，咱们全院人的命都没了！”
这话一说，原本还在犹豫的邻居们彻底被点燃了。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，它能让人失去理智，也能让人迅速找到宣泄口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，原本零散的怀疑瞬间汇聚成一股洪流，指责声、猜测声、咒骂声此起彼伏。
“陈家肯定有问题！” “就是，装神弄鬼，没安好心！” “听说他们家以前就有点不清不楚的历史，这下露馅了吧？”
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，在短短两个小时内，传遍了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。从“搞封建迷信”升级到了“搞恐怖主义”，从“有点邪乎”变成了“危害国家安全”。每一个听到这些传言的人，都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，都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正义。
与此同时，陈家的大门依旧紧闭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。这种绝对的安静，在周围喧嚣的指责声中显得格外刺眼，也格外诡异。
街坊们站在自家门口，远远地看着陈家那扇漆黑的大门，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厌恶。曾经可能还会点头打招呼的人，现在见到陈家院子便低头快走，甚至刻意绕道而行。那种无声的排斥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，将陈家牢牢困在了这座四合院的中心，孤立无援。
许大茂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周围人惊恐又兴奋的眼神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。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转身融入了夜色中。他知道，这场戏才刚刚开场，而陈家，已经成了整个四合院的公敌。
风吹过胡同，卷起几片枯叶，落在陈家紧闭的大门前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屋内，陈铁柱坐在桌前，手中夹着一支香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眼神平静如水，仿佛外面那些震耳欲聋的指责，不过是风吹过的噪音，与他毫无关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