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冯云青,二十七岁,漓城大学历史系毕业,在市文物保护工作队工作。
那天早上,我正在队办公室里拿抹布擦桌子,电话铃突然响了。
我接起来。
“文保队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女声,“我是萧容宣。西山观音峰的李朝佛头被盗,你们马上派人到现场来。”
萧容宣,漓城市调查局刑侦科文物案件调查组组长,二十六岁,算是局里的王牌探员。人长得清秀,眼神却冷,枪法极准,拿过全省调查局系统枪神大赛的亚军。这两年我跟着处理过两起走私文物的小案子,跟她打过交道,不算生。
我愣了愣:“佛头?哪个佛头?”
“冯云青啊,你发什么呆?”她声音高了一点,“西山,现在就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听筒,脑子空了两秒。
西山观音峰,释迦牟尼佛,那尊带纪年题记的李朝造像。几年前我还拿皮尺量过它的高度,一寸一寸摸过那些衣褶。
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扔,抓起墙角的旧自行车往外冲。那车除了铃铛不响,哪儿都响。
从队里到西山,骑车大约十五分钟。一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雕刻在整面岩壁上的佛头,怎么说没就没了?那东西可不是揣兜里能带走的。
到了山脚,停着两辆调查局的三轮摩托。上山入口拉起了黄白相间的警戒线,一个穿白制服的年轻探员守在那儿。
我把车靠到草丛边,刚要往里走,被他伸手拦住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文保队的,冯云青。萧探员叫我来的。”
他上下打量我一眼。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脚上一双布鞋,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单位的人。他半信半疑,拿起对讲机:“萧姐,文保队的人到了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
我沿着山道往半山走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树林里却还是阴的,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走了大约一刻钟,转过一道弯,那龛造像出现在眼前。
我停住了。
佛头没了。
上次来,那尊释迦牟尼佛还端端正正地坐着,面容丰腴,眉眼低垂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。现在脖子以上整整齐齐断了一截,断口露出新鲜的灰白石茬,白得刺眼。两侧胁侍菩萨还立在旁边,低眉垂目,像在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我看见了岩壁上那个粉笔画的十字。
山风吹过,树枝沙沙响。后脖颈忽然一凉。
萧容宣和她的搭档陈小凡正在现场勘查。探员小魏坐在石头上,拿着本子问麻中话。麻中是老熟人,我对西山摩崖石刻的了解,大半是从他嘴里听来的。
萧容宣看见我,只说了两个字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我走到她身边,“佛头呢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她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我蹲下去,又站起来。
一千三百年。会昌灭佛没毁掉它,兵荒马乱没毁掉它,到了太平年月,反倒被人用錾子敲掉了脑袋。
“小萧。”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我回头,恩师杨信城正沿着山道往上走。他瘦高个,戴金丝眼镜,穿灰色中山装,手里拎着棕色皮包。年纪大了,爬山吃力,到了跟前先扶着膝盖喘了口气,然后抬头看向那龛断了头的佛像。
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“杨教授好。”我打了声招呼。他是漓城大学历史系教授,也是工作队的特聘顾问,当初就是他把我推荐进队的。
“云青,你也来了。”他点点头,目光已经钉在断口上。
萧容宣站起身:“杨教授,您看看现场。”
杨教授蹲下去,从皮包里掏出放大镜,对着断口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越来越重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錾子,加撬棍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从颈下缝隙下手,先凿松,再撬断。手法很专业。”
“多专业?”萧容宣问。
“是老手,可能还干过石匠。”杨教授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断口齐整,没有崩茬,说明对石质很熟。外行干不出来。”
他的目光忽然移开,落在断口旁边的岩壁上。
那里有一个粉笔画的十字。
他盯着那个十字,愣了很久。
山风又起,树叶簌簌作响。白粉笔画在灰黑色的石壁上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冷冷地看着我们。
“这个记号,我见过。”杨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萧容宣眉头一皱:“哪儿?”
“两年前,桂西王陵外围,有人盗挖过原漓城知府史其武的陪葬墓。”杨教授说,“现场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粉笔十字。”
萧容宣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那个案子我有点印象,九星区调查局办的,市局没插手。这个记号什么意思?”
“大概是盗墓贼的标识,具体是哪一类,现在还说不准。”杨信城把放大镜收回皮包,“当时案子没破,我拍了照,存在办公室里。”
萧容宣睫毛微微一抬。她脑子快,立刻明白了,不是临时起意的毛贼,是有组织、有标记的职业盗墓贼。两年前动过手,现在又来了。
她没再追问,掏出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,转身对麻中说:“从现在开始,观音峰这一片全部封锁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又交代小魏:“你跑一趟九星区调查局,把两年前史其武墓盗掘案的卷宗全部调出来。”
“是,萧姐。”
麻中、陈小凡、小魏先后下山。山道上很快空了,只剩下我们三个。
秋风吹过树枝,沙沙作响。断了头的佛像在阳光下静静坐着,两侧菩萨低眉垂目,像在替它看着什么。
萧容宣合上笔记本,看向我:“冯云青,这个案子你继续跟,专业上的判断需要你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前阵子那起文物走私案,她也是这么说的,干脆,不废话。
她的目光又转向那龛佛像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一千三百年,什么没见过。”
我知道她的意思。这尊佛躲过了灭佛,躲过了战乱,躲过了天灾人祸,最后栽在人手里。
萧容宣转头:“杨教授,您刚才说那个十字,两年前在史其武墓见过。除了那里,还有别的案子出现过吗?”
杨信城想了想:“目前没有。但很可能是同一伙人。抓不到,以后还会有。”
“那就先从采石场开始排查。”萧容宣说。
她转身走了,白色制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杨信城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云青,有压力没有?”
“还好。”我低声说,“杨教授,萧容宣那性子,我真有点受不了,老把我当下属使。”
杨教授笑了笑:“枪法好,性子硬,办案不要命。是干刑侦的料,可惜不适合当女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她不信这些。”他朝那龛佛像抬了抬下巴,“风水、龙脉,她一概不信。”
“那以后怎么合作?”
“让她先看证据。”杨教授说,“证据够了,她自然会信。”
我看着那龛没有头的佛像,又看了看岩壁上那个十字。
它像一道没愈合的疤,嵌在山体上。
一千多年的佛头,一夜之间没了。
粉笔十字,两年前的旧案,调查局,大学教授,还有一个文保队员。
我不知道这事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但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的日子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