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的云溪市，暑气还没散尽。
林知许骑着自行车穿过梧桐树荫，车铃叮当响了一路。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在地面印出细碎的光斑。她眯起眼睛，看着前方熟悉的校门，心跳一点点加快。
云溪一中。她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又三年。前世是，现在是。
前世那些记忆像刻在书页上的批注，翻到每一页都能看到——那封写给沈听白的三页纸情书，她写了又写，改了又改，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。演唱会上他的背影，江边的风，还有她自己站在人群里，连一句“我喜欢你”都说不出来。
重来一次，她不要再当那个远远看着的人。
自行车在校门口停下，她支好车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蓝得没有一丝云，像被水洗过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教室。
高三（2）班在二楼东侧，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。她沿着走廊慢慢走，脚步放得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教室里闹哄哄的，开学第一天，同学们都在聊暑假的见闻，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群蜜蜂。
她停在教室后门。
窗边那个位置，他坐在那里。
阳光落在他侧脸上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清瘦的轮廓，低垂的睫毛，左耳上黑色的助听器在光线里泛着哑光。他低头整理书桌，把课本一本一本摆正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林知许站在门口，脚像生了根。
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，酸涩得喘不过气。原来重来一次，看见他的第一眼还是会紧张。原来有些情绪是刻在骨子里的，改不掉，也藏不住。
指甲掐进掌心，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不就是打个招呼吗 前世她没有勇气走上这步。这一世她来了。
深吸一口气，她走过去。课桌间的过道很窄，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教室里闹哄哄的，没人注意到她。只有他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“沈听白。”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，笑了。声音有点抖，“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他抬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。很短，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里的情绪，他就低下了头。继续整理书桌，把课本一本一本摆正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嗯。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很轻很轻的一个字，几乎听不见。她不确定他是真的记得，还是只是随便应一句。他的手指顿了顿，然后继续整理，仿佛她只是空气。
周围的喧闹像隔了一层膜。她站在他课桌旁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前世她没有勇气走上这步。这一世她来了，得到的就是一个“嗯”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点：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有再抬头。她站了几秒，终于转身离开。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，她的眼眶又红了。真是没出息，明明都准备好了，明明告诉自己没关系。
“林知许！”宋予安从背后突然揽住她的肩膀，凑到她耳边小声说，“你刚才看他的眼神，怎么跟见了鬼似的？”
林知许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总不能说，自己真的见过“鬼”——见过他演唱会上的沉默，见过他书桌里藏了五年的那封信，见过他们错过的一生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最终只是笑了笑，“就是觉得……他好像不太一样了。”
宋予安撇撇嘴：“他什么时候变过？整天板着个脸，跟谁欠他钱似的。要不是看你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。”
林知许没接话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窗边那个位置，他已经低下了头，专注于书本。阳光移开了，他的侧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知道，刚才那个嗯，已经花光了他全身力气。
前世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可懂了又怎样？他还是在那堵墙后面，离她远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