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，梧桐没去老码头。
因为云寂来了。傍晚六点半，梧桐刚下班，走出写字楼，就看见云寂站在马路对面。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，端着他的保温杯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，看见她，招了招手：“梧桐，来，跟你说个事。”
梧桐走过去。云寂领着她，沿着马路走了一段，走到江边，在一条长椅上坐下。江风很大，云寂把保温杯拢在手里，说：“你那个薪仓的账，我看了。”
梧桐心里动了一下：“司主，我那个账——”
“你那个账，记了三天，每天都对不上。”云寂说，“裴照把账本拍照发给我了。我看了。周三那天，你差了三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周三那天，没打架，没办案，没点过火。”云寂说，“薪却少了三捆。这事儿，你怎么想？”
“有人抽我的薪。”
“对。”云寂说，“有人抽你的薪。可你知道，我看了你那本账，看出什么来了吗？”
梧桐看着他。江风把他中山装的衣角吹起来，他坐在长椅上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她忽然发现，云寂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多了几根。他端着保温杯的手，指节粗大，虎口有一道旧疤，是烧痕——她从来没见过云寂烧火，但司里人都说，司主年轻时，也是从寻营一路烧上来的。
“你那本账，记的是“进账”和“存量”。可你记漏了一样——”云寂说，“你烧出来的火，干净不干净。”
“火还有干净不干净的？”
“有。”云寂说，“你烧的是“气”。可你这口仓里装的，不全是气。你白天受的气，是真的；你夜里办案烧的薪，是真的；可你仓里，有一层东西，不是你的气——是掺进去的杂质。”
梧桐站在江边，风把她头发吹起来。她问：“杂质是什么？”
“杂质，是别人喂给你的。”云寂说，“你气越旺，越好抽。有人嫌你气长得慢，就给你添柴——添的不是你的柴，是他们的柴，掺在你仓里，养着，等养肥了，连本带利一块儿抽走。”
梧桐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所以，我薪仓里的杂质，是他们养的？”
“对。”云寂说，“你以为是你在攒气，其实，是他们在攒你。你攒的柴，他们的管子伸进来，抽走大头，剩点渣子给你烧。你烧得越旺，他们抽得越多。”
梧桐站在江边，没有说话。江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，她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。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想不起来的秋天，想起入册以来这口越算越不对的仓——原来早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，往她仓里铺了柴。
“司主，”她问，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云寂端着保温杯，没有看她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三年前你出事那天，我就知道。”
梧桐心里那根弦，又颤了一下。
“你那次，不是病。”云寂说，“你薪根被抽空那天，我去看过现场。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——只有一根断掉的管子。管壁上，凝着一层黑灰色的壳。跟你昨天交给档案局的那根，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当时就知道，是观世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寂说，“但我没告诉你。因为那时候，你没醒。你醒着的人，会去查；睡着的人，会活得更久一点。”
梧桐看着他：“司主，你让我查13.5层，让我查银管，让我查蛇仙案——你是在一步步，把我往观世那边引？”
云寂喝了一口水：“你自己要往那边去的。我只是没拦你。”
江风大起来。梧桐站在风里，看着江面上碎金一样的灯火。她问：“司主，你拦得住观世吗？”
“拦不住。”云寂说，“所以我不拦。我只做一件事——”他把保温杯放下，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，放到长椅上，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是一个很小的布袋，灰布的，里面装着什么东西，摸上去硬硬的，像一把碎石头。布袋的收口处系着一根红绳，红绳的颜色已经发暗，是旧绳。她接过布袋的时候，红绳上有一点温热的触感——云寂的体温，从绳子上传过来。她忽然想起，三年前她刚进司，云寂也是这样，把一个灰布袋子递给她，里面装着她的差役腰牌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杂质。”云寂说，“我从你上次交上来的银管里，刮下来那层壳，磨碎了，装了这么一袋。你烧火的时候，把它掺进薪里，能尝出杂质是什么味——掺得多了，你就能闻出来，谁往你仓里添过柴。”
梧桐拿起布袋，揣进口袋。袋子很轻，落在口袋里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但她知道，这里头装的，是掺在她柴里的东西。
“还有，”云寂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“你那个账本，别记了。记了，他们也看得到。你记一页，他们就抽一页——你越较真，他们越高兴。”
梧桐看着他：“那我怎么知道，他们什么时候抽？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云寂说，“你只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你仓里的柴，是你的。谁伸手进来拿，你就把它烧了，烫他的手。”
他说完，端着保温杯，沿着江边，慢慢走远了。梧桐站在长椅旁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。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她想：云寂说“拦不住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。他当了这么多年司主，什么案子没见过，什么魑魅魍魉没压过——能让他说出“拦不住”三个字的，观世是头一个。她不知道这是提醒，还是告别。
她掏出那个布袋，捏了捏。袋里的碎壳，沙沙地响，像一小捧干枯的柴。她凑近闻了闻——焦木味，混着一点铁锈味。沈半仙说过的，那个味。
她把布袋收好，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今晚去不了老码头了。云寂给我看了点东西。”
裴照回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的薪仓里，掺了别人养的柴。”梧桐回，“管子养了三年，我才刚醒。”
裴照那边，隔了很久，才回了一条：“……我知道了。你早点回去。”
梧桐收好手机。她没有马上走。她站在江边，又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江面上那些碎金一样的灯火。她忽然想：观世养了她三年，她今天才知道。那她这口仓里，有多少柴，是替别人烧的？她捏了捏口袋里那个布袋。碎壳在指间沙沙响。她把自己入册以来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每一次烧火办案，她以为烧的是自己的柴——原来仓底，早埋着别人搭的台阶。
她把布袋攥紧，转身，往公寓楼的方向走。江风在她身后，吹着她的后背，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，在她背后站了很久，终于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