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，梧桐请了半天假。
下午四点半，她请的是“去社保局办事”。钱总在电话里嗯了一声，说“早去早回，明天客户要看方案”。她挂了电话，把“高级灰”版方案存好，下楼，去了老城区。她特意绕了条远路，从菜市场后门进去，这样如果钱总找人跟，也只会以为她真去办事了。她在心里把自己这半天盘算了一遍，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，心跳得很平，像做惯了一样。菜市场里人头攒动，卖菜的把水泼在过道上，她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里走。下午四点的菜市场，摊主们刚歇了午觉，吆喝声稀稀拉拉。她穿过鱼摊、肉摊、调料摊，走到最里面那一排。地上有一道浅浅的、灰白色的印子，从市场入口一直延伸到沈半仙的摊子底下，像什么东西拖着尾巴，天天从这里爬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子，没有踩上去，绕开了。
沈半仙的摊子还在。老头坐在旧伞下，正给一个老太太看手相，说得头头是道：“您这手相，晚年有福，子女孝顺，就是别往水边走，水克您。”老太太连连点头，付了十块钱走了。
梧桐在摊前站定。沈半仙抬头看见她，没说话，从桌下拿出一张塑料凳，放到对面：“坐。”
梧桐坐下。老头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：“黄纸带了吗？”
“带了。”梧桐把那张黄纸从口袋里摸出来，放到桌上。
沈半仙没接那张纸。他放下茶杯，看着她，慢慢说：“你跟我说的，不是绿萝的事。也不是那个实习生的事。你是来问，你身上那口“仓”的事。”
梧桐看着他：“您知道？”
“你进门我就知道了。”沈半仙说，“你身上有一股味，焦木味，混着一点铁锈味。铁锈味是从你身上那口仓里渗出来的——那口仓里，装的不全是你的气。”
“不全是我的气？”
“对。”沈半仙说，“你那天问我，你树根上盘着东西。我现在告诉你，那东西，盘的不光是你树根——它把你的树根，钻了个洞，伸了一根管子进去，从里头往外吸。”
梧桐坐在塑料凳上，没有动。菜市场里，卖鱼的吆喝声传过来，混着鱼腥味。她问：“吸多久了？”
“那管子，不是新安的。”沈半仙说，“你树根上那个洞，是旧的。吸了少说三年。”
三年。
梧桐心里那根弦，轻轻颤了一下。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，病过一场，请了两个月的假。那两个月怎么过的，她想不起来——像一段被洗掉的录像带，只剩一片雪花点。她又想起周三那笔账，少了三捆。她忽然疑心——三年前那场病，跟这根管子，是同一伙人干的。它一直在，只是她一直没醒。
“那根管子，”她问，“能拔出来吗？”
沈半仙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说：“能。但拔管子之前，你得先知道，管子那头是谁。你要是不知道就拔，那头的人会知道——你醒了。醒了的猎物，不好打。”
“我知道那头是谁。”梧桐说。
“你真知道？”沈半仙看着她，“你那个实习生，姓周的，你知道他为什么老看你吗？因为他记的账上，写着你的名字。你那个领导，钱总，你知道他为什么老给你画饼吗？因为饼画得越圆，你的气就越旺，越好抽。”
梧桐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管子那头——”她问出口的时候，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半个答案。她隐约记得，那两个月里，自己像是追过什么东西，追到临渊大厦附近，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。临渊大厦。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。
“管子那头，我算过。”沈半仙说，“在临渊大厦方向。但是姑娘，我劝你一句，你一个人，别去。那栋楼底下，埋的东西，比你树根上盘的这条，大得多。”
“大多少？”
“大到你拔了这条管子，惊动的会是整窝。”沈半仙说完，把那张黄纸推回给她，“这个，你留着。三天后，子时，你再来。我教你把这口仓里的杂质，先滤出来。”
梧桐拿起黄纸，站起身。她想了想，又问：“沈先生，您认识一个姓裴的人吗？缉魔司的，十三年前办案，下落不明。”
沈半仙端着茶杯的手，顿了一下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认识。”
“他在哪儿？”
“我不知道他在哪儿。”沈半仙说，“我只知道，他走之前，来我这儿算过一卦。他问我：“我这案子，查下去，是死还是活？”我说：“你命里带贵人，死不了。”他就笑了，说：“那行，我去查了。””
“他查的什么案子？”
沈半仙放下茶杯，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：“蛇仙案。临渊-0009。跟你那根管子，是同一窝的。”
梧桐站在摊前。夕阳斜斜地照进菜市场，照在沈半仙的红布摊上，照在那把旧伞上。她站了很久，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了？”
“我知道我该往哪查了。”梧桐说，“谢谢您，沈先生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沈半仙坐在摊后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自言自语了一句：“树根上盘着东西，三年了。这姑娘，终于醒了。”
梧桐走出菜市场，站在老城区的街口。晚风从江边吹来，把她外套的衣角吹起来。她掏出手机，翻到沈半仙那张“渡亡”广告的照片，看了一会儿，删掉了。她删得很干脆，像从没存过。
她又翻到裴照的消息记录，发了条消息：“沈半仙说，蛇仙案跟你爹失踪的事，是同一窝的。你爹查蛇仙案之前，来他这儿算过卦。”
裴照回得很快：“我知道了。你明天晚上，方便吗？”
“方便。”
“明天晚上，渊城东区，老码头。”裴照说，“我爹失踪前，最后待过的地方。”
梧桐收好手机，往公寓楼走。走到楼下，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十二层的老楼。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——她出门前没有开灯。
她站在楼下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，看了很久。这一次，她心里没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她想：你既然能进我家，就该知道，我今晚会站在这里，看着这盏灯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上楼。她站在路灯底下，掏出手机，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。那个号码，是她三天前从沈半仙摊上记下来的：
“我知道你进过我家。你要是想见我，明天晚上，老码头，当面说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她没有等回音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转身，往街口走去。身后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在她走出很远之后，灯灭了。她没有回头。她走得很稳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落云山在城郊，她查过地图，山不高，常年锁在雾里，山道上有一块石碑，写着“落云观由此上山”。她没去过。她隐约觉得，那地方，迟早要去一次。
窗台上，那盆绿萝的叶子，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