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周会。
钱总在会上下达了新指示：超市方案，客户说主色调改成“高级灰”，理由是“我们超市要走高端路线”。
梧桐坐在会议桌末尾，把“高级灰”三个字记在本子上，心里那股气往上顶了一下。她没压，也没放，让它沉下去——沉进她心里那口仓。
那口仓，是她重新入册以来攒下的新伙计。
她重新入册那几天，云寂把一本薄册子丢给她，说：“你会烧火，就学着攒柴。白天受的气，咽下的亏，别往外撒，沉进心里，夜里烧火的时候，够你用。”
她当时半信半疑，试着把白天受的气往下沉。沉第一次，没沉住，那口气顶在胸口，堵得难受。她跟云寂说了，云寂说：“沉不住，是因为你把它当气。你把它当柴，当今晚要烧的柴，它就沉住了。”
她照做。入册这些日子，那口仓慢慢成了她的一部分。白天受了气，她心里有个底：这气不白受，攒下来，晚上烧火办案，够用。她管那口仓叫薪仓。仓里装得满满的时候，心里是沉的，踏实的，像出门前摸到兜里的打火机还在。
此刻，她把“高级灰”三个字记完，在心里把那口气称了称——约合两捆柴，是她今天最大的进账。
会议开到十点才散。
散会之后，她坐在工位上，忽然觉得不对。
她低头看本子上那三个字，笔画太重，纸都划出痕了。她从来没在开会时写过这么重的字。她闭上眼，内视薪仓——那个看不见的地方，往常像一口装满了柴的仓房，沉甸甸的。今天仓房还是满的，但她能感觉出来，少了。
不是少了“一点点”。是少了整整一截。像一口缸，明明注满了水，却被人舀走了一瓢，缸沿上还留着一圈水痕。
她睁开眼，看了看四周。工位上没人注意她。小周坐在对面，正低头写日志。
她站起来，去茶水间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站在窗边，把今天早上这一路的“进账”算了一遍：周会上的气，一股，约合半捆柴；早上地铁被挤，一股，约合三分之一捆；钱总那句“高级灰”，一股，约合两捆。进账两捆半，仓里的存量，却只比昨天入睡前多了半捆。少了两捆。
她端着水杯，站在窗边，没有动。窗外是临渊市的街景，车流如织。
她想了很久，才想起云寂只教过她两件事：一件是怎么把气沉成柴，一件是怎么把柴烧成火。他从来没教过她，怎么防着别人从她仓里偷柴。她记得云寂说过一句话：“渊城有渊城的规矩，薪是私产，动了别人的薪，是重罪。”
可如果动薪的人，根本不在乎渊城的规矩呢？
她没有声张。从那天起，她开始记账。每天晚上躺下之前，她闭上眼，把薪仓称一遍，记在本子上：日期、进账、存量。白天受的气，她一样一样记：钱总的饼，客户的“高级灰”，保洁阿姨说她工位乱，前台小姑娘问她昨晚去哪了，小满塞给她的小饼干。晚上，她再称一遍，把账对一遍。
称薪的时候，她整个人是静的，呼吸压得很低，像在听一口井有没有回音。
头两天，账上分毫不差，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多心了。
第三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闭着眼，把薪仓从头到尾摸了一遍，摸到仓底的时候，指尖忽然碰到一点凉。是仓底。往常她的薪仓，仓底是暖的，像烧过的炉膛。今夜，仓底有一小块地方，是凉的。凉得不明显，像有人用什么东西，贴着仓底，蘸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她把这口凉的位置，在心里画了个记号。
对到第三天，她发现了规律。进账和存量之间的差，不是每天都有。有几天分毫不差；有几天，差出来一大截。差得最多的那天，是周三——钱总在部门会上公开表扬了实习生小周，说“新人很有狼性”，梧桐坐在旁边，一个字都没说，心里那股气沉进薪仓，沉得结结实实。
那天晚上，她称薪仓，少了整整三捆。
三捆。够她烧一场小型战斗的。
她合上本子，坐在出租屋的床上。窗外，临渊市的夜灯亮着。她想了很久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薪仓的账，对不上。每周都会差出来一截，周三最狠。”
裴照没回。过了半小时，他回了一条：“周三那天，你干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都没干。”她回，“白天上班，晚上回家。没打架，没办案，连火苗都没点过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裴照说，“你没用火，薪却少了。薪不会自己跑。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，把你的薪，抽走了。”
她握着手机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她把屏幕按灭，又按亮，看着那句话——“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，把你的薪，抽走了”——想起白天在茶水间窗口站的那几分钟。
她忽然明白了：她站得越久，气沉得越深，被抽走的就越多。她不是在攒气。她是在帮别人攒。
她想起13.5层那些鬼。他们加班，怨气攒，攒了被银管抽走，管子里那层黑灰色的壳。她想起那根从四楼走廊探出来的银管，管口朝下，正对着她的工位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牌。烧痕三道，爪尖朝内，收拢成一个半圆。
“你抽的，到底是谁的薪？”她轻声说，“抽我的，还是抽这栋楼里所有人的？”
她把工牌摘下来，放在床头，躺下，闭上眼，又睁开。
黑暗中，她想起另一件事。三年前的那个秋天，她病过一场，请了两个月的假。那两个月怎么过的，她到现在都想不起来——像一段被洗掉的录像带，只剩一片雪花点。她一直以为，是自己累垮了。
可入册以来，她没少攒，火却一直不旺。她一直以为是当年那场病，伤了底子。
现在她看着账本上那笔周三的账，忽然不敢这么想了。
她没跟谁动过手，没受过伤，薪却越来越少。薪不会自己跑。
除非——有人趁她不知道的时候，从底下抽走了。像一口井，被人抽干了水，井壁上还留着水痕。
她忽然疑心：三年前那两个月想不起来的空白，跟眼前这根管子，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？她当时想不起来的事，是不是就断在这根管子底下？
她坐在黑暗里，把那两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，坐起来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薪仓每周少一截，周三最狠。三年前秋天请过两个月假，那两个月我想不起来。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累垮的。可这口仓是被抽空的——抽我薪的，和当年让我断片的那件事，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？
她合上笔记本。窗外，临渊市的夜风轻轻吹过，那盆被搬回窗台的绿萝，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盆绿萝，忽然想起沈半仙的话：你树根上，盘着东西。它盘了很多年了。
她不知道那条东西盘了多久。但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不再是被盘的那棵树了。
她把笔记本压到枕头底下，躺下，闭上眼。明天还有周会，还有客户，还有“高级灰”。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放好，像放好一口仓里的柴。她知道，它们还会被抽走。
但她已经知道，怎么把自己烧成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