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周六。
梧桐没有去公司。上午九点，她坐在出租屋里，把那块工牌放在桌上，盯着看。工牌在昨晚震动过之后，安静了下来，烧痕还是三道，爪尖朝内，收拢成一个半圆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把它收进口袋，出门。
她先去了老城区的算卦摊。摊位在菜市场边上，一块褪色的红布上写着“半仙问事”，旁边支着一把旧伞，伞下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，戴着老花镜，正低头看一本泛黄的书。梧桐走过去，在摊前站住。
老头抬起头，隔着老花镜看她，看了两秒，又低下头：“看相？”
“不看相。”梧桐说，“问事。”
“问什么事？”
“前几天，我楼下贴着一张广告，写着“渡亡”。电话号码是这个——”她报了串数字，“是您的吧？”
老头放下书，看着她：“那广告贴了半年了，没人打过。你是头一个。”
“我有个朋友，死了七天，还在改方案。”梧桐说，“我想问问，这种事，阴间管不管。”
老头听完，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才说：“阴间管不管，得看人怎么走。你那个朋友，走的时候，怨气是散的还是结的？”
“散的。”
“散的，那阴间管。”老头说，“散的怨气，是心平气和的走；结的怨气，是咽不下这口气的走。你那个朋友，走得干净，不用你操心。”
梧桐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想了想，又问：“还有一件事。我住的楼，十二楼。最近，我家里那盆绿萝，有人趁我不在，给它浇了水。”
老头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：“绿萝？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前天。”
“你家里，有没有丢东西？”
“没有。”梧桐说，“就是那盆绿萝，被搬回窗台，浇了水。门锁着，钥匙只有我有。”
老头放下茶杯，看着她，慢慢说：“姑娘，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这人，是不是经常半夜不睡觉，一个人出门？”
梧桐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是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头说，“你半夜出门的时候，有人进过你家。不是贼，贼不浇花。是有人想让你知道——他知道你在哪儿，知道你什么时候不在家，知道你那盆绿萝什么时候该浇水。”
梧桐站在摊前，没有说话。菜市场里人声嘈杂，卖菜的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。她站了很久，问：“您怎么称呼？”
“我姓沈。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沈半仙。”老头说，“你不问我，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我问了，您会说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沈半仙说，“我只会告诉你一句话——你树根上，盘着东西。”
梧桐看着他：“树根？”
“你属木，命里带一棵树。”沈半仙端起茶杯，“一棵很大的树。那棵树根上，盘着一条东西。它盘了很多年了，一直没走。你要是想知道它是什么——”他放下茶杯，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，折成方块，放到摊上，“三天后，子时，来我这儿。我教你怎么看。”
梧桐拿起那张黄纸，纸很轻，折得整整齐齐。她把它收进口袋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收钱。”沈半仙说，“你有事的时候再来找我。到时候，一起算。”
梧桐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她又回头：“沈先生，还有一句话，我想问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身边，有一个实习生，姓周。”梧桐说，“他老看我。您说，他看的，是我这个人，还是我身上别的东西？”
沈半仙端着茶杯，没有抬头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你让他少看你两眼。看多了，他记的账上，就要多一行。”
梧桐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她没回出租屋。她直接去了写字楼。周六，大楼没什么人，保安老陈在值班室打盹，没注意到她。她坐电梯到四楼，走廊空荡荡的。她走到走廊尽头，抬头——那根银管还在，从墙缝里伸出来，管口朝下。
她掏出度厄盘。盘心的指针轻轻颤动，指向银管，然后转向——不是朝下，是朝左，顺着走廊，指向楼梯间。
她跟着指针走。楼梯间，银管沿着墙根延伸，穿过防火门，进入管井。管井里很黑，她打开手机手电，照见那根银管贴着管道井壁，一路向下——不是向下到地下室，是向下，穿过楼板，进入地下的地下。
梧桐顺着管井往下走。管井很窄，她侧着身，一层一层往下。走到地下三层，管井到头了。银管从井壁上穿出去，汇入一条横向的管廊。
管廊是水泥浇筑的，很宽，能走人。银管沿着管廊壁延伸，在黑暗里，管壁上凝着水珠，一点一点，像在渗汗。梧桐举着手机，光顺着管壁扫过去——水珠是黑的，像从管壁里渗出来的不是水，是别的什么。她凑近闻了闻，没有气味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了一下管壁，凉的，但不是冰的凉，是那种刚死过东西的凉，像碰一具还没凉透的皮。管廊深处，传来一声闷响，像很远的地方，有什么重东西滚了一下。她停下脚步。声音也停了。她又走了一步，那声音又响了一下，跟着她走。梧桐跟着它走了大约两百米，管廊到了尽头——尽头是一堵水泥墙，银管穿墙而过，消失在墙的另一侧。
墙的另一侧，是临渊大厦的方向。
梧桐站在管廊尽头，用手电照着那堵墙。墙上有一行字，喷漆写的，已经褪色，勉强能认出：“临渊市政·地下管廊·四号段”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是手写的：“此段管廊，2013 年改建，废弃至今。”
2013 年。十三年前。蛇仙案的年份。
梧桐把手电关掉，站在原地。黑暗里，她听见那根银管里，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——像液体在流动，又像什么很细的东西，在管子里爬。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，那声音停了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四号管廊，银管穿墙，通向临渊大厦方向。墙上写着2013年改建废弃。”
裴照回：“知道了。你别往墙那边去。临渊大厦的地基，比你想的深。”
梧桐收好手机，原路返回。她走出管井，回到四楼走廊，太阳已经偏西。她站在走廊尽头，看着那根银管，看了很久。
银管安安静静地贴在天花板上，管壁上凝着水珠。水珠在夕阳里，闪着一点光，像一只眼睛，也在看着她。
“你看着吧。”梧桐说，“我迟早顺着你，找到你那头是谁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身后的银管，管壁上那滴水珠，沿着管壁缓缓滑落，落在地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——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按了一下计算器。
“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