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银管，梧桐没有当场动它。
她只是抬头看着它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它记在脑子里：位置，四楼走廊尽头，消防喷淋管旁边，从墙缝里伸出来，管口朝下，正对着她的工位。管壁上凝着水珠——和13.5层那根一样，不走水，不发光，但凝着水珠。水珠一颗一颗挂在管壁外侧，像一排整齐的汗。她数了数，十二颗。不多不少，十二颗，排成一条直线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，但她数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把烧焦的工牌收进抽屉，锁好。锁的时候，她指腹在工牌烧痕上停了一下——三道，爪尖朝内，收拢成一个半圆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留下的，只知道它烧出来的那一刻，13.5层的灯全灭了，像被一口气吹熄的蜡烛。然后她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继续改超市方案。客户下午又发来一版意见，说“整体调性要更年轻化”，她把这五个字敲进批注栏，顺手删了昨天写好的三页。改到十点，楼下的警车撤了，警戒线收了，物业来通知：“可以走了，但明天白天再来。”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，只剩她头顶这盏还亮着，照着屏幕上那页改到一半的方案。
员工陆续下楼。梧桐等人都走了，才关电脑。她走出工位区，往走廊尽头走。走到那根银管下面，她站住，抬手，指尖那点火苗刚要亮起——
“梧桐姐。”
她回头。小周站在走廊另一头，抱着书包，没走。
“我等你一起走。”小周说，“这么晚了，一个人下楼，怪吓人的。”
梧桐把手指收回去：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。走到电梯口，小周忽然说：“梧桐姐，我其实不是怕黑。”
“那你是？”
“我是觉得，你一个人应付这种事，太累了。”小周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我虽然帮不上忙，但至少可以陪你走一段。”
梧桐按电梯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，过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今晚写的日志，明天让我看看。”
“啊？日志？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你不是说要记录工作内容和心得吗。我想看看，你的心得。”
电梯来了。两个人走进电梯。电梯从四楼往下，数字一个一个跳。三。二。一。门开，一楼大堂灯火通明，保安老陈坐在前台后面，看见他们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们俩怎么一块儿下来？加班呢？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。
“年轻人，别老加班。”老陈说着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对了，今晚楼里闹的那事，你们知道吧？听说那个跳楼的，跳之前给人事发了条消息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梧桐说。
老陈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往下说。梧桐和小周走出写字楼。临渊市的夜风吹过来，梧桐站在路灯下，掏出手机，给小满发了条消息：“明天中午吃饭，问你个事。”
小满秒回：“啥事？你这么严肃，吓死我了。是不是裁员的事？你别怕，名单上没你。”
“不是裁员。是别的事。”梧桐回，“明天再说。”
她收好手机，往公寓楼走。小周跟在她后面，走了一段，在岔路口停下：“梧桐姐，我住那边，先走了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梧桐说。
小周转身走了。梧桐站在路灯下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，消失在巷口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四楼走廊，天花板上，又有银管。位置在消防喷淋管旁边。”
裴照回：“知道了。明天我去查。你先回去，今晚别再动了。”
梧桐收好手机，继续走。走到公寓楼下，她抬头，看见那栋楼的十二层，她的窗户亮着灯——她记得她出门前没有开灯。
她站在楼下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，看了很久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拖到单元门口。她想：灯是什么时候开的？谁开的？她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话记录——她出门前没有打过电话，没有订过外卖，没有开过任何可以触发灯的远程开关。
然后她上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，她上到二楼，灯又灭了，她跺了一下脚，灯再亮。十二楼，她开门，换鞋，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鞋柜上。
屋里很安静。她走到窗边，看见那盆绿萝——浇过水之后叶子垂得更低了，她把它搬到阳台上的那盆——现在又被人搬了回来，放在窗台上。
梧桐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盆绿萝，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是谁搬的。她一个人住，门锁着，没有人有钥匙。她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花盆——盆沿上有一圈细小的水痕，是刚浇过水留下的。花盆的位置，偏了一点，她搬走时故意把盆角朝外，现在，盆角朝里了。她又把屋里走了一遍：厨房的锅盖没动，卫生间的毛巾没动，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条缝——她记得她出门前关严了。抽屉里放着她的旧手机，一台开不了机的，里面存着三年前的照片。她拉开抽屉，旧手机还在，没丢。她不知道为什么，先看的是这个。
她伸手，摸了摸绿萝的叶子。叶子是湿的，像刚浇过水。她站在原地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——不是怕。是那种，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，来过她家里，替她浇了一盆花的感觉。它没有拿走什么，没有弄乱什么，只是浇了花，把花盆转了个方向，像是怕她发现不了。
她站在窗前，没有再动。窗外，临渊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远处，观世大厦那栋六十多层的大楼，通体亮着冷白色的灯，在夜色里像一根竖起来的冰柱。她盯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，拉上窗帘，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。她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**四楼，银管。观世大厦，闻人静。绿萝被人浇过水。**
**谁来过我家？**
她合上笔记本，关灯躺下。
黑暗中，她听见那个很远很轻的声音，又响了一下。
“叮。”
这一次，她听清了。那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，不是从楼下传来的——是从她自己的工牌里。
玄关的鞋柜上，那块摘下来的工牌，在黑暗里，轻轻地震动了一下。
像一颗心跳。
她躺着一动不动，听着那块工牌在黑暗里震了七下，然后安静下来。七下。她在心里数着。她想起 13.5 层那些鬼，想起排班表上那行停在“去年秋天”的日期。她没有开灯。她知道，灯一亮，那个声音就不会来了。她闭着眼，在黑暗里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：跳楼的江总，死了七天还在改方案；13.5层的排班表；裴照那句“第一巡察处”；银管；水珠；绿萝。这些事像一根线上的珠子，她一个一个串起来，串到最后，绳头攥在别人手里。她翻了个身，对着墙。窗外很静，临渊市睡了，只有远处观世大厦的冷白灯光，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线，落在墙上，像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