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宋清辞
书名:述异见闻 作者:L影 本章字数:4282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7

心电图结果出来的时候,已经凌晨两点多了。


殷夜霖站在急诊观察区的帘子外面,看着里面那个年轻的女医生把报告递给宋清辞。宋清辞坐在床边,手指攥着报告纸的边缘,低着头看了很久。她的脸在荧光灯下白得发青,卫衣帽子摘下来之后,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,显得整个人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。


殷夜霖听不见女医生在说什么,但能看到宋清辞的肩膀绷得很紧。女医生说了大约两分钟,宋清辞点了两次头,最后一次幅度很小,像是勉强完成的。女医生转身拉开帘子走出来,殷夜霖迎上去。


“怎么样?”


“目前没有明显异常。”女医生的声音很平,带着夜班特有的疲惫,“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律,没有室性早搏,没有传导阻滞。但她的心率变异性比正常人低,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平衡偏向交感神经抑制。简单说,她的心脏自主调节功能有一定程度的减弱,但还没到危险的地步。建议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,复查一次动态心电图。”


“最坏的情况呢?”


“如果她的心脏已经被某种外部节律‘训练’过,停止训练之后,心脏的自主调节功能会慢慢恢复。但恢复期间,如果再次接触同样的训练信号,心脏可能会快速重新适应那个节律,而且适应速度会比第一次更快。”女医生看了殷夜霖一眼,“你是警察,你应该比我清楚那盘磁带里有什么。别让她再听了。”


殷夜霖点头。女医生走了之后,他站在帘子外面停了几秒,然后拉开帘子走进去。宋清辞还坐在床边,心电图报告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叠在报告上面,像压着什么不想被风吹走的东西。


“医生说我要留院观察一天。”她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。


“我听到了。”


“我没别的事。磁带你拿走了,我以后也不会再听了。你让我回家吧。”


“宋清辞,你刚才说‘林老师是个好人’。你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之后,还觉得他是好人吗?”


宋清辞的手指在报告纸上收紧了一点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对我挺好的。他听我说话,不打断我,也不给我灌鸡汤。我失眠三年了,看过两个心理医生,都是问几句就开药。林老师不一样。他让我慢慢说,说多久都行。他说我的画有灵气,只是被堵住了,等‘通了’就好了。”


“他说的‘通了’是什么意思?”


“我不知道。他说等我准备好了,自然就通了。”


殷夜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“你刚才说‘现在不知道’自己准备好了没有。你之前觉得准备好了。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?”


宋清辞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尾有点下垂,配上青黑的眼圈,看起来总像没睡醒的样子。但此刻她的目光很清醒,清醒里带着一点犹豫。


“你们说他杀了三个人。如果他说‘通了’就是让人去死,那我之前觉得准备好了,不就是……”她没说完,嘴唇抿了一下,“我虽然不是什么大画家,但我靠画画能养活自己。我不想死。”


殷夜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黎烬语的号码。“我有个同事,跟你情况有点像。她也在林嘉木那里咨询过,也听过类似的音频。我让她来跟你聊聊?”


宋清辞偏了偏头。“警察?”


“外聘心理侧写师。她不是警察,她跟你一样,也是被‘校准’过的人。”


宋清辞的手指又攥紧了。“她也听了那个磁带?”


“她从小就听。她父母是‘述异’的研究者,她小时候家里就放这种东西。她比你严重得多,但她现在没事。”


宋清辞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下头。“她什么时候能来?”


“半小时。”殷夜霖站起来走到帘子外面,拨了黎烬语的号码。


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,黎烬语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被吵醒。“殷队长?”


“你在老房子那边怎么样?”


“找到了一些东西。明天跟你细说。你现在找我,是有急事?”


“宋清辞在医院。心电图做了,暂时没有大问题。但她情绪不太稳,拒绝配合调查。我想让你来跟她聊聊。她也是‘待完成’名单上的人,而且她手里的磁带编号是YJ-A04。林嘉木的客户里,目前只有她手里有A系列的完整磁带。如果她能说出点什么,可能就是突破口。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。然后黎烬语说:“她听了多久?”


“十五天左右。停了十二天。”


“余震期还没过。她运气好,停得早。如果再听几天,可能就……”


“所以让你来。她跟你一样是来访者,你说话她可能更听得进去。”


黎烬语停了两秒。“殷队长,她是不是也被‘前置校准’过?”


“周教授说每个人的音频里都有不同的‘签名’,‘校准’的方式也不一样。宋清辞的签名我们还没分析出来,但YJ-A04的编号说明她是A系列里的第四个。林嘉木给她的磁带和给陈一鸣的那盘不一样,是专门针对她的‘定制版’。她的‘前置校准’可能跟她的职业有关。”


“她是画画的?”


“自由插画师。”


黎烬语沉默了一拍。“画画的人对视觉信号敏感。林嘉木可能在她咨询期间给她看过什么图片,或者让她画过什么。她说她梦到过一些东西?”


殷夜霖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,那是老周在宋清辞家做初步调查时记的要点。“她提到过‘梦到竖着的眼睛’。但没有细说。”


“我大概半小时到。”黎烬语挂了电话。


殷夜霖走回帘子旁边,宋清辞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姿势没变。他靠在走廊墙上等。凌晨的急诊观察区很安静,只有护士推车经过时轱辘发出的轻微声响,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的规律的仪器蜂鸣声。宋清辞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目光碰上之后又迅速移开。


大约二十五分钟后,黎烬语到了。


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,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松松扎着,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,眼下也有青黑,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没怎么睡。她走到殷夜霖面前时,他注意到她右手插在口袋里,拇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指根。那个动作最近已经很少出现了,今晚又冒出来了。


“她在里面?”黎烬语往帘子方向偏了偏头。


“嗯。注意措辞。她情绪比较脆弱,但人很聪明。”


黎烬语点了下头,拉开帘子走进去。殷夜霖没有跟进去,站在帘子外面,留了一条缝。


宋清辞抬头看到黎烬语的时候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。但黎烬语走近两步之后,宋清辞的鼻子抽了一下,像是闻到了什么。她的眉头微微拧起来,偏过头又嗅了一下。


“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。”宋清辞说。声音不大,语气是陈述的。


黎烬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没有否认。“我也在林嘉木那里咨询过。我也听过音频。我也被‘校准’过。”


宋清辞盯着她看了几秒。“你听了多久?”


“从小听到大。我父母是‘述异’的研究者,我小时候家里就放这种东西。但我停得也早。林嘉木给我的音频我没听几天就停了。”


“你也在那个名单上?”


“嗯。我是S-04。”


宋清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“S-04……他说过这个词。有一次我问他,我是不是快好了。他说‘你不是S系列,你是A系列。S系列是另一种。’我当时没听懂。”


黎烬语和殷夜霖隔着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林嘉木跟宋清辞提过S系列和A系列的区别。这说明他在咨询过程中对来访者做了分类,而且他可能对宋清辞透露过一些不该透露的信息。


“他有没有跟你说过S系列是什么意思?”黎烬语问。


宋清辞摇了摇头。“他只说‘S系列的人和你不一样。他们更……纯粹。’我问什么叫纯粹,他没回答。”


黎烬语把话题转到画作上。“你家里那些画,我能看看吗?殷队长拍了几张照片,但我没看清。”


宋清辞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,翻到相册,递给黎烬语。“最近画的一些小稿。大的都在家里墙上。”


黎烬语接过手机,翻了几张。都是手绘插画,风格很细腻,色彩很淡,像是用水彩画的。第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前,窗外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色街道。第二张是一个空房间,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放着一只眼睛形状的抱枕。第三张是一个女孩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面,镜子里映出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

黎烬语翻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住了。那张画的是很多只眼睛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有的睁着,有的闭着,有的半睁半闭。所有眼睛的瞳孔都是竖着的,像猫或者爬行动物的眼睛。画的上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是宋清辞自己的笔迹:“最近老梦到这个。醒过来也记得很清楚。”


“这些眼睛,”黎烬语把手机转过去给宋清辞看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?”


宋清辞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大概两个月前。先是偶尔梦到一只,后来就越来越多。画出来之后心里会舒服一点,所以我就一直画。”


“林嘉木有没有看过这些画?”


宋清辞愣了一下。“他看过。有一次我带了速写本去咨询室,他说想看,我就给他翻了。他看完之后很高兴,说这是‘视觉投射’,是‘好转的迹象’。”


黎烬语把手机还给宋清辞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转向帘子外面的殷夜霖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殷夜霖拉开门走进来。


“宋清辞,林嘉木有没有跟你提过其他人?比如,他上面还有没有‘老师’或者‘上级’?”


宋清辞把手机收进口袋,想了一会儿。“他有一次接了个电话,我在旁边坐着。他对着电话说‘沈老师,她最近状态不错’。然后听了一会儿,又说‘好,我知道了。等她准备好了再安排。’我当时以为‘沈老师’是他的督导或者前辈,没多想。后来他挂了电话,跟我说‘你运气好,沈老师觉得你很有潜力。’”


殷夜霖和黎烬语对视了一眼。沈老师。沈若晴。


“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画?或者让你临摹什么东西?”


宋清辞摇头。“没有画。但他有一次让我听音频的时候,桌上放了一幅小画。他说‘你可以看着这个听,效果更好’。那幅画上画的就是一只竖着的眼睛。我问他是谁画的,他说‘沈老师画的’。他说沈老师画的眼睛特别有‘穿透力’。”


黎烬语轻声开口:“那幅画现在在哪里?”


宋清辞想了想。“林老师收起来了。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,他说那幅画‘已经用完了’,要收好。”


殷夜霖把这句话记在脑中。林嘉木说的“用完了”,可能意味着那幅画在宋清辞的“校准”过程中充当了某种视觉刺激工具。画被收起来了,可能是为了给下一个来访者用。YJ-A04的“定制版”音频已经被拿走分析,但如果那幅画还在静心堂,技术组之前搜查的时候可能漏掉了。


“宋清辞,”殷夜霖说,“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有用。林嘉木背后确实有其他人,那幅画和那个‘沈老师’可能就是关键。你愿意配合我们把剩下的情况说清楚吗?”


宋清辞看了看黎烬语,又看了看殷夜霖。黎烬语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
“我可以配合。”宋清辞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
“你说。”


“那个音频……你们分析完之后,能不能告诉我,我的心脏到底有没有事?我不想哪天突然死在自己画室里。”


殷夜霖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着心电图报告纸的边缘。他想起周教授说过的话——“余震期”还剩几天。宋清辞的停听日期是十二天前,按陈一鸣的十八天来算,她还有大约六天的观察期。


“我会让医生给你做动态心电图,每天复查一次,连续六天。六天之后如果没有异常,你就没事了。”


宋清辞把报告纸放在床边的小桌板上,手指从纸面上移开。“那我现在能做的笔录就做。你们问吧。”


殷夜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,看了黎烬语一眼。黎烬语往后退了半步,靠在墙上,右手插进口袋,没有再摩挲无名指。那个动作停了。


“第一个问题,”殷夜霖按下录音键,“林嘉木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?说了什么?”


宋清辞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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