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芝瑶走了一个月,曾栩过了三十天正常日子。
所谓正常日子就是值班,写记录,跟家属吵架,半夜被叫起来会诊,偶尔给那半箱过期酸奶挨个撕开闻一遍再扔。
冰箱清空了,他往里面放了两盒鸡蛋一袋速冻饺子,想了想又买了瓶老干妈。
以前她吃饺子蘸老干妈,蘸完了还嫌不够辣。
第二十八天她没发消息。
第三十天也没发。
曾栩每天下班看一眼微信,最后一条对话停在“听。行了吧。”
他想问,又觉得没到那份上。
当初说好一个月,多等两天不叫事。
第三十三天,他值夜班,凌晨两点来了个急性胰腺炎的,喝完酒跟人打架,送来的时候满身酒气,在抢救室里吐了一地。
曾栩处理完已经四点多了,坐护士站写记录,手机震了。
白芝瑶:“曾栩。我明天到。但得先跟你说个事。”
曾栩盯着“但”字看了几秒,“说。”
“我可能不在贵阳久待。台里看了初剪,想让我把社区医院这条线扩成三集。要补拍北京和成都的素材。贵阳这边就剩几个空镜。”
“那你来几天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干什么?”
“拍空镜够了。完了我就得走。”
曾栩把手机放下,写了两行记录,又拿起来,“你当初说拍完剪完再来补镜头。现在剪完了变成三集。你当初怎么没提?”
“我哪知道台里要扩。这是好事儿。三集比一集好卖。”
“我没说不好。我就问你三天够不够。”
“够。我带了两个助理。空镜半天就能拍完。”
“那剩下两天半呢?”
那边隔了快一分钟,“曾栩。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
“我没不高兴。我值夜班脑子木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每次不高兴就说‘脑子木’。”
“那你都看出来了还问。”
“我不能因为你不高兴就不干这活儿。台里给钱的。”
“我没不让你干。我就说三天太短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待几天?”
曾栩写不下去了。
他把记录保存关掉,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的地方打电话。
响了两声接了。
“曾栩?”
“三天就三天。你来。空镜拍完剩下时间咱俩好好待着。”
“你不生气了?”
“我生什么气。你多拍一集多挣一份钱,我凭什么生气。”
“你刚才微信里那个语气……”
“微信打字看不出来语气。我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你现在旁边有人吗?”
“没有。走廊就我一个。”
“那你说。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不算话?”
曾栩靠着墙,“白芝瑶,你听我说。三年前你走,是因为你觉得我拦你。现在我不拦了。你拍三集五集十集我都配合。但你得跟我说实话。你说一个月,我数着日子。第三十三天才等来消息,我以为你又不打算来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手机摔了。屏碎了,换屏等了四天。修好了赶紧给你发消息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我发朋友圈了。你去看。”
曾栩打开朋友圈刷新,她三天前发了一张碎屏照片,配文“换个屏八百,肉疼”。
他往下翻,只有这一条。
但他没看见——因为他这一个月没刷过朋友圈,“你怎么不打电话?”
“我背不过你号码。存在手机里,屏碎了看不见。”
“你微信电脑版呢?”
“我剪片用的机房电脑登不上微信。台里管得严。”
曾栩叹了口气,“行吧。算你有理。”
“那你明天来接我吗?我飞机十点到。”
“接。我调了班。”
“你怎么提前调班了?我又没说哪天到。”
“我猜的。你上回走的时候说下个月回来,我按月算,今天第三十三天,订了明后天的班换给人了。”
那边笑了一声,“曾栩你可以啊。会猜了。”
“急诊科医生什么不会。就差会猜女孩心思。”
“那你猜猜我现在想说什么?”
“你想说‘曾栩你冰箱里饺子还有没有’。”
“你猜对了。还有没有?”
“有。老干妈也买了。”
“那我明天到了直接吃饺子。你别来接了,我自己打车过去。”
“接。说接就接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曾栩在机场到达口等着。
白芝瑶拖着一个大箱子出来,短发长了点,扎了个小揪。
看见他就挥手,走过来第一句话是:“饺子煮了吗?”
“煮了。在保温桶里。车上吃。”
“你真带车上了?”
“急诊科医生什么不会。就差会当外卖小哥了。”
她跟着他往停车场走,走着走着拿胳膊肘拐他一下,“曾栩。我这次三天拍完就得走。下回去成都拍五天,然后回北京剪。再见面可能得俩月以后。”
“那就俩月以后。”
“你不嫌折腾?”
“你折腾你的。我上我的班。”
“那你不想我?”
“想。但想了又不能当饭吃。你拍你的片,我救我的人。谁也别耽误谁。”
白芝瑶停下来看着他,“你这话跟三年前可不一样。”
“三年前我说了什么?”
“你说‘白芝瑶你拍片拍到三十岁还能拍出什么名堂’。”
曾栩挠了挠头,“我那时候嘴欠。”
“你现在嘴也欠。但欠得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三年前你欠在根上。现在你欠在面上。”
“你这什么话。听着像夸我。”
“就是夸你。”
她伸手拽住他袖子,“走吧。吃饺子去。吃完下午拍空镜。你们医院门口那个救护车出车镜头我还没拍着。”
“那得看运气。不一定什么时候出车。”
“那我就在门口蹲着。什么时候出什么时候拍。”
“蹲一天?”
“蹲一天。”
“你胃受得了?”
“带了饼干。还有你上回塞我包里的铝碳酸镁。”
“你吃了?”
“吃了。上礼拜加班连吃了三天外卖,胃疼了两天,老老实实吃药。”
“知道疼了?”
“知道了。所以这回我带了保温杯。”
曾栩看了一眼她箱子上挂着的保温杯,“你以前连水都不喝。”
“以前年轻。”
“你现在也年轻。”
“三十了。得养生。”
“那我回头给你买个养生壶。”
“放哪儿?放你屋?”
“放我屋。你下回过来用。”
她笑了一声,“行。”
下午白芝瑶真在医院门口蹲着拍出车。
曾栩在急诊里处理病人,隔一会儿出来看一眼。
她蹲在花坛边上,三脚架支着,手里攥着保温杯。
看见他就举杯子:“喝水吗?”
“喝。给我倒点。”
她拧开盖子递给他。
他灌了两口,是温的枸杞水,“你放糖了?”
“放了两颗红枣。甜的。”
“急诊科医生不喝甜的。”
“你喝都喝了。”
曾栩把杯子还给她,“拍到出车了吗?”
“拍到三趟了。有一趟是个老太太,家属跟着上车,在门口哭。我拍到了。”
“那个老太太后来转院了,没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看你们护士在门口说‘转上去就稳了’。”
“你还听墙角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
曾栩蹲下来跟她平视,“白芝瑶。你拍这些,有人看吗?”
“有。台里说第一集关注度挺高。基层医疗这个选题现在热。”
“那你好好拍。”
“你不嫌我折腾了?”
“嫌。但嫌归嫌,你干你的。”
她伸手把他领口翻出来那个歪了的扣子正过来,“曾栩。我下回走之前给你把冰箱填满。包好饺子冻上,你夜班回来煮着吃。”
“你会包饺子?”
“不会。我现学。上回在网上看了个教程。”
“别学了。你包出来估计跟馄饨似的。”
“馄饨怎么了?馄饨也是饺子近亲。”
“行。你包。我吃。”
三天很快。
白芝瑶空镜拍完那天晚上,两人在曾栩屋里吃外卖。
她打开冰箱看见那半箱过期酸奶还在,瞪他一眼:“你怎么没扔?”
“忘了。天天开冰箱就看见,看见了就想着下回扔。然后就下回下回。”
“你急诊科医生这记性怎么没把病人忘手术台上?”
“手术台有护士盯着。冰箱没人盯。”
她把酸奶全掏出来扔垃圾桶,“明天我走之前给你塞满。你别再往里头塞过期东西。”
“行。”
第二天送她去机场,这回她过安检之前没喊,走过来抱了他一下,“曾栩。下回见面俩月以后。你中间别找别人。”
“我找谁去。急诊科女护士都比我壮。”
“男的也不行。”
“我性取向没那么宽。”
她打了他一下,“走了。到成都给你发消息。”
“屏碎了提前说。借别人手机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拖着箱子进去。
曾栩回车上坐了会儿,发微信:“到了成都找个热乎的吃。别吃凉粉。你胃不行。”
那边回:“凉粉是成都特产!”
“你胃不特产。养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啰嗦。”
俩月后白芝瑶从成都回北京,又过了一个月从北京飞贵阳。
这回待了一周。
她真包了饺子,包了六十个,个个像馄饨,但馅儿调得好,白菜猪肉的。
曾栩下了二十个当夜宵,吃完发了条微信:“你饺子虽然长得像馄饨,但味儿还行。”
“曾栩你会不会夸人?”
“会。但夸多了你飘。”
“我飘不了。我明天要回去改第三集。台里说要加个旁白,我嗓子哑了得重录。”
“嗓子怎么哑的?”
“成都吃火锅辣的。”
“你胃不要了?”
“吃了药才吃的。”
“白芝瑶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下回不吃了。”
“你每回都说下回不吃。”
“那你监督我。”
“怎么监督?隔着两千公里。”
“视频。每顿饭视频。”
“行。每顿。”
从那以后俩人真开始每顿饭视频。
曾栩在值班室吃食堂,白芝瑶在机房吃盒饭,俩人隔着屏幕吃。
护士路过看见了问:“曾医生跟谁视频?”
他说:“病人家属。交代病情。”
“病人家属顿顿交代?”
“慢性病。得长期交代。”
护士走了。
白芝瑶在屏幕里笑:“慢性病?我什么慢性病?”
“胃病。得长期随访。”
“你才胃病。你全家胃病。”
“我全家就我一个。我胃好得很。”
“那你别顿顿吃烧烤。”
“我没吃。我吃食堂。红烧肉。”
“红烧肉油大。”
“你盒饭里那鸡腿不油?”
“油。但我就一个鸡腿。你一盘红烧肉。”
“那我明天吃青菜。”
“吃。拍了发我。”
第二天曾栩真拍了盘青菜发过去。
白芝瑶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
曾栩看着那个表情,觉得比写十份出院小结都踏实。
第三集剪完那天,白芝瑶发消息:“曾栩。片名定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《急诊门外》。三集。下个月播。”
“你原来那个‘请别撤回’呢?”
“那是我暂定的。台里说太文艺了,换了这个。”
“行。播了我看。”
“你最好别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里面有你。你写记录写错字那段我留了。”
“白芝瑶你不是说给我留脸吗?”
“留了。没拍你脸。就拍了手和屏幕。观众不知道那是谁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“但片尾字幕里有你名字。‘医学顾问:曾栩’。”
“你还给我挂名?”
“你值当的。”
曾栩盯着“你值当的”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回了个:“播那天我请你吃烧烤。”
“你请我?你在贵阳怎么请?”
“你过来。播完第二天过来。我请你吃三十串。”
“三十串不够。得五十。”
“你胃不要了?”
“高兴。吃一顿高兴的。”
“行。五十。我数着。”
播的那天晚上曾栩在值班室用手机看第一集。
白芝瑶拍得很克制,镜头里全是走廊,分诊台,排队的人,护士接电话,医生蹲在地上跟家属说话。
曾栩看见自己从镜头角落走过去,手里拿着个饭团,坐在花坛边上啃。
字幕打了一行:“曾医生说他吃食堂吃腻了,其实天天在便利店买饭团。”
他差点被水呛着。
发微信:“你偷拍我吃饭团?”
“你自己说的,拍你真实的时候。吃饭团不算真实?”
“算。但你别加字幕啊。”
“字幕怎么了?”
“‘吃食堂吃腻了’——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你上回买饭团的时候说的。我在花坛边上听见了。”
“你那时候就埋伏好了?”
“我那是蹲点。拍空镜。”
“你狠。”
“曾栩。第二集有你跟家属吵架那段。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哪段?”
“那个喝农药的家属揪你领子那段。你拍了人家肩膀,吼了句‘你冷静’。”
“那能播吗?家属签同意书了吗?”
“签了。我给家属看了片段,人家说可以播。还说谢谢你那天没跟他计较。”
“行吧。播就播。”
第二集播完,医院同事都知道了。
护士长把曾栩叫到办公室:“曾医生你上电视了。”
“没上。就手和屏幕。”
“片尾挂名了。”
“那是白导演非要挂。”
“白导演就是你那个对象?”
“对象。”
曾栩想了想,“算。”
“那你让她下回来给咱们科拍个宣传片。”
“她贵。我请不起。”
“你不是有饭卡吗?”
“饭卡就两百。”
护士长摆摆手让他走。
曾栩回值班室给白芝瑶发微信:“我们护士长想请你拍宣传片。给两百块饭卡。”
“两百块?我拍一集三万。”
“那算了。我让她找别人。”
“你等等。两百块饭卡能吃什么?”
“食堂。你上回吃的牛肉粉。”
“加鸡蛋吗?”
“加。管够。”
“那行。我下回来拍。半天。就拍护士站。”
“你真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