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芝瑶在急诊蹲了三天,素材拍了四十多个G。
抢救室进不去,医务科只批了走廊和分诊台的机位,她天天扛着独脚架在护士站旁边杵着,跟个交通锥似的。
曾栩路过就敲她机器盖子一下:“你挡着推车了。”
她就往边上挪半步,过十分钟又挪回去。
第四天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送来一个喝农药的,三十多岁女的,家属在抢救室外面闹。
白芝瑶正好在分诊台边上调白平衡,听见里面喊“插管”,紧接着门开了,曾栩出来找家属签字,脸上还溅着点洗胃的沫子。
家属一看他出来就扑上去扯他白大褂:“你们怎么治的!进去半天了人怎么没动静!”
曾栩举着签字板往后退了一步:“家属冷静,正在抢救,你先把字签了。”
家属不签,开始嚎。
白芝瑶的摄像助理小刘下意识把机子抬起来对着。
家属一扭头看见了:“你拍什么拍!删了!”
冲过来就要抢机器。
白芝瑶挡在前面:“师傅我们签过同意书的,不拍患者不拍脸——”
“我管你签什么!删了!”
曾栩一把把家属胳膊拽住:“你冷静!那是拍走廊的,没对着抢救室!”
家属挣了两下没挣开,转头开始骂曾栩:“你们医院找拍片的来咒我们是不是!人还在里面躺着呢你们就拍纪录片!拍完了好去评先进是不是!”
场面乱成一锅粥。
白芝瑶回头看小刘:“把机子关了。回放给他看。”
小刘手忙脚乱按回放,屏幕转过去,确实是走廊和分诊台,抢救室门关得死死的。
家属看完了还是不干:“那也不行!谁知道你们后面拍不拍!”
医务科来人把家属请走了。
白芝瑶把三脚架收起来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曾栩签完字回来,看见她低着头,机器包搁在脚边。
“没事。家属急起来什么都骂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拍过医闹。”
她蹲下去拉机器包拉链,拉了两回没拉上。
曾栩蹲下去帮她拽住拉链头,两人一起使劲,咔一声拉上了。
“你手抖。”他说。
“没抖。拉链卡了。”
“白芝瑶。”
“我真没事。干这行的什么场面没见过。”
她站起来拍拍膝盖,“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“你没添麻烦。那家属本来就闹,没你他也得摔东西。”
“你别安慰我。你越安慰我越觉得自己挺没用的。”
曾栩看她眼圈又红了,这次没递纸巾,直接伸手把她脑袋按自己肩膀上,“甭忍着。急诊科厕所味儿大,你就在这哭,没人管。”
她真在他白大褂肩膀上蹭了两下,没出声。
旁边路过个护士小声说“曾医生我什么都没看见”,曾栩摆摆手。
等她把脸抬起来,鼻尖红了一片,“你衣服得洗了。我粉底蹭上去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化过妆?”
“今天要出镜录旁白。抹了点。”
“怪不得。以前你脸上从来不抹东西。”
“以前才二十多。现在三十了。”
“三十怎么了。我三十三。”
“所以你白头发多。”
“你再说我白头发我今晚不请你吃烧烤。”
“你今晚值班。”
“值完班明天吃。”
“明天我拍社区医院那边。上午没空。”
“那就中午。你回来吃食堂。”
“食堂吃腻了。”
“那我给你带烧烤中午吃。”
“急诊科吃烧烤?你们科长不骂你?”
“我躲值班室吃。开窗。”
她总算笑了一下,“行。”
结果那天晚上曾栩值夜班,十一点多来了个车祸的,多发伤,抢救到凌晨三点没救回来。
家属在走廊里哭,曾栩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写死亡记录,白芝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,递了杯热水给他。
“你怎么没睡?”
“楼上火车过,醒了。下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看死人?”
“看你。”
她把水杯塞他手里,“你手凉。”
“抢救完都凉。”
“你以前抢救完手抖。现在不抖了。”
“练出来了。”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走廊灯关了半排,就剩抢救室门口的应急灯亮着,“曾栩。你天天这样,受得了吗?”
“受得了。受不了也得受。”
“我拍片剪片熬夜也累。但没你这么累。你救不回来的时候怎么办?”
“写记录。跟家属交代。然后下一个。”
“你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曾栩不一样了。”
“以前我什么样?”
“以前你抢救完回来会抱着我不说话。十分钟。然后才洗澡吃饭。”
曾栩想了想,“现在没人让我抱了。”
白芝瑶把胳膊伸过去:“抱。十分钟。到点我回去睡觉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“走廊有监控。”
“抱一下又不犯法。”
他侧过身,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。
她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味混着烟味,“你又抽烟了?”
“下午家属闹的时候抽了一根。”
“戒了吧。”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“所以你戒了三年?”
“戒了。今天又抽了。”
“那接着戒。”
“行。”
十分钟到了,她拍拍他后脑勺:“到点了。我上楼了。”
曾栩直起身,“白芝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中午烧烤我买。你爱吃不吃。”
“吃。多放辣。”
“你胃不好。”
“少放辣。”
第二天中午曾栩真拎了三十串肉筋进值班室,开窗通风。
白芝瑶从社区医院赶回来,进门就闻见孜然味:“你们护士站都能闻见。”
“闻见就闻见。我请客。”
两人蹲在值班室地上撸串。
白芝瑶边吃边说:“今天在社区医院拍了个老太太,一个人来开降压药,跟医生聊了二十分钟。医生说这要搁大医院,两分钟打发走了。”
“嗯。我们两分钟算多的。”
“所以我想把你们急诊剪进去。不拍抢救,就拍走廊里排队的人,分诊台护士接电话,你坐在那写记录。”
“拍我写记录干什么?”
“真实。急诊科医生不是天天都在抢救。更多时候在写记录,跟家属解释,打电话找床位。”
“那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好看。比你想象的好看。”
曾栩把签子放下,“白芝瑶。你拍我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别光拍我好的时候。我冲家属发火,我着急上火骂护士,我写记录写错字划掉重写——这些你都得拍。”
“你确定?拍出来你形象就没了。”
“急诊科医生要什么形象。要命。”
“行。那我下午就拍你写记录。你写错字那一下我特写。”
“你狠。”
下午白芝瑶真扛着机器进值班室了。
曾栩坐在电脑前写出院小结,她在旁边蹲着拍他手部特写。
写到第三行他真打了个磕巴,把“主诉”打成“主术”,光标退回去改了三遍。
她镜头怼上去,他伸手挡:“这段掐了。”
“不掐。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反悔了。”
“急诊科医生说话不算话?”
“算话。但你给我留点脸。”
“你写对了我就不拍了。”
曾栩深吸一口气,后面写得飞快。
白芝瑶在旁边憋笑,机器晃得厉害。
写到最后一页他又错了一个字,这回她没拍,把机器关了,“行了。给你留脸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晚上还吃烧烤?”
“你天天吃烧烤?胃不要了?”
“那你吃什么?”
“食堂。今天有红烧肉。”
“你红烧肉做得比食堂好吃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给你做过红烧肉?”
“以前。你值完夜班回来给我做。糖放多了齁甜。”
“那你吃了两碗。”
“饿。”
曾栩看着她,“白芝瑶。你这次拍多久?”
“社区医院那边再拍一周。然后要回北京剪一个月。剪完再过来补几个镜头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一个月……”
“我猫寄养在宠物店。要不你帮我养?”
“你猫八岁了。换环境不适应。”
“那你过来北京帮我养?”
“我走不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机器收进包里,“我就那么一说。”
曾栩站起来,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,“我屋钥匙。你下回过来直接住我那儿。比如家强。”
白芝瑶接过钥匙看了看,“你就不怕我把你屋搬空?”
“我屋里就一床一柜一冰箱。冰箱里还有半箱过期的酸奶。你搬。”
她把钥匙揣兜里,“行。那我下回来住。水电费我付。”
“不用。你请我吃烧烤就行。”
“一天一顿?”
“三天一顿。多了胃疼。”
她笑着打了他胳膊一下,“曾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算不算求复合?”
“算。”
“那你正式一点。”
曾栩把手上一次性手套摘了,正了正白大褂领子,站到她面前,“白芝瑶同志。我,曾栩,急诊科主治医师,现年三十三岁,有房无贷,就是房子小点。我请求你,下回从北京回来的时候,还住我那儿。行不行?”
白芝瑶憋着笑,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急诊科医生嘴笨。”
“行吧。那我勉强答应。”
他伸手,“钥匙拿好。别弄丢了。我就一把。”
她把钥匙挂脖子上,塞进领口里,“丢了给你赔。”
“赔不起。我那是老小区,配钥匙的师傅搬走了。”
“那我拴脖子上。”
第二天一早白芝瑶回北京剪片。
曾栩送她到机场,她过安检之前回头喊:“曾栩!冰箱里酸奶过期了扔了!”
“知道!”
“我下个月回来!”
“你说了!”
“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发微信问我!”
“发什么?”
“发‘请别撤回’!”
旁边安检员看了他俩一眼。
曾栩冲她摆摆手,“赶紧走。飞机不等你。”
她拖着箱子进去了。
曾栩站在航站楼门口抽了根烟,抽到一半掐了。
回医院路上给她发微信:“到了说一声。”
那边秒回:“刚登机。你上班别迟到。”
“知道。你飞机上别吃辣的。胃不好。”
“飞机餐没辣的。”
“那也少吃。下飞机找点热乎的吃。”
“曾栩你比我妈还啰嗦。”
“那你听不听?”
“听。行了吧。”
“行。”
曾栩把手机揣兜里,开车回医院。
那天上午急诊不算忙,他坐下来写记录的时候看见桌角贴了张便利贴,白芝瑶的字:“抢救室门框太低了,你小心碰头。白。”
他摸了摸自己脑门。
昨天确实碰了一下,当时她就在旁边,没吱声,原来记这儿了。
他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到更衣柜门上。
旁边护士问:“曾医生什么宝贝?”
他说:“偏方。治头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