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炊把最后一箱旧书“哐当”一声撂地上,楼道里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这破楼连个电梯都没有,六层楼梯爬得他腿肚子直打颤。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,回头瞅——爹妈还杵在一楼铁门那儿,棉袄上沾的土都没拍干净。妈攥着衣角的手青筋都暴出来了,眼珠子在剥落的墙皮和生锈的锁眼上乱瞟,活像怕被什么玩意儿吃了。爹背着手,脚尖在台阶上碾来碾去,鞋底和水泥地磨出“咯吱”声。
“上啊!”林炊扯着嗓子喊,嗓子眼儿里泛着铁锈味儿,“就六层,死不了人!”
爹这才挪脚,每步都踩得跟要拆楼似的。妈跟在后头,身子前倾得快贴上爹后背了,活像背后有鬼撵。
屋里那叫一个寒碜。掉漆的木桌腿儿还缺了块,折叠椅坐上去“嘎吱”乱响,墙角堆的纸箱连封都没拆完。林炊把被褥往床板上一摔,棉絮“噗”地炸开,呛得他直咳嗽:“这被子……咳……厚实,晚上睡觉不冷。”
爹站在客厅当间儿,转了三圈,眼珠子最后黏在厨房水龙头上。手往腰间摸,摸了个空——工具包没带。他喉结动了动,脚在地上碾了碾,跟踩蚂蚁似的。
妈更绝。瞅见沙发上的塑料防尘罩,脚尖在地上画了俩圈,转身从门口拎来个塑料板凳。坐下去的时候只沾了半边屁股,背绷得跟板儿似的,手规规矩矩搭膝盖上,眼珠子死盯着地板缝里的灰。
门铃响的时候,林炊正搬箱子。手一抖,箱子角“咣”地撞门框上。
苏晚卿裹着深灰大衣进屋,头发挽得跟兵马俑似的,脸冷得能刮下霜。她冲爹妈点了下头,径直冲卧室床头柜去了。药瓶在她手里跟摆积木似的,“这个早上一片,晚上两片——”她声音跟冰碴子似的,“忘了头晕,瓶身上贴着,看字就能记住。”
妈眼眶突然红了,嘴张了张没出声。在乡下,吃药哪用这么麻烦?自己记着就行。
温知予端着砂锅从厨房晃出来,米香混着红枣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“刚熬的小米粥,”她舀了碗递给爹,“没放味精盐,养胃。”
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粥碗差点扣地上。他抿了口,热气顺着喉咙往下窜,胃里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。他抬头瞅温知予,嘴角抽了抽:“好……好喝。”
姜漫抱着常春藤进屋,叶子绿得跟抹了油似的。“阳台风大,”她把花盆往窗台一杵,窗帘“唰”地拉严实,“冻坏了你们又得心疼。”
许清禾坐在小马扎上,速写本翻开半天没动笔。电视开着,新闻字幕滚得比兔子还快。爹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,眯着眼瞅。
“冬季供暖,”许清禾突然凑过来,声音轻得像猫爪子挠,“下面那条是社区活动。”
爹愣了下,转头看她。女孩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个白生生的下巴尖。
“哦……好。”爹应了声,紧绷的肩胛骨松了松。
晚饭是面条,俩荷包蛋卧得跟小太阳似的。林炊给每人碗里夹了菜,筷子头敲碗沿儿“叮当”响。
爹手又往水龙头方向伸,伸到半截突然顿住。他盯着自己手看了三秒,慢慢缩回来搁桌上,指节敲了敲碗沿儿。
妈还是坐塑料凳,背没刚才那么直了。她瞅着爹把最后一口面嗦进去,眼眶又红了。她低头抹了把脸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。
过了会儿,她撑着凳子边儿站起来,椅子腿儿在地上划出“吱呀”声。她挪到沙发边,没坐,就站着瞅爹吃完。
林炊抬头正撞上妈的眼神。妈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,眼里的光却软得像棉花糖。他没说话,抄起汤勺给爹添了碗汤。
爹筷子停半空,瞅了眼儿子,点头。
窗外天黑了,路灯亮得跟鬼火似的。许清禾合上速写本,起身拉窗帘。她回头瞅了眼,爹捧着茶杯,热气把眼镜片糊了层白雾。妈坐在沙发上,背没刚才那么僵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许清禾说。
“明儿见。”林炊送她到门口。
楼道灯“啪”地亮,又“啪”地灭。许清禾站在阴影里,回头瞅了眼屋里透的光。
“明儿见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那刻,爹放茶杯,转头瞅妈。妈正整理药盒,听见动静抬头。俩人眼神撞一块儿,妈嘴角动了动:“楼上那几个……都挺好?”
第二天大早,林炊被“咣当”声吵醒。他揉着眼出屋,瞅见爹蹲厨房地上,手里攥着个扳手,脚边躺着个漏水的水龙头。水“滴答滴答”往下漏,爹后脖颈上的汗把衣领都洇湿了。
“你干啥呢?!”林炊冲过去。
爹抬头,眼珠子亮得吓人:“修……修水龙头。”
“你会修个屁!”林炊抢过扳手,“这破楼的水管都锈穿了,你拆了它全楼都得断水!”
爹手僵在半空,指节泛白。他喉结动了动,慢慢站起来,扳手“当啷”一声掉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……”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叫,“想干点活……”
林炊心口突然堵得慌。他瞅见爹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,瞅见爹鞋帮上沾的泥——这老头儿在乡下扛了半辈子锄头,到城里连个水龙头都不让碰?
“行,”他转身翻工具箱,“你修,我陪你。”
爹眼睛“唰”地亮了。他搓了搓手,蹲下来,手指在生锈的水管上摸了摸,像在摸什么宝贝。
“得先关总闸,”他说,“在楼梯间。”
“我去。”林炊说。
他转身往楼梯间跑,听见爹在身后喊:“慢点!别摔着!”
总闸关上的那刻,整栋楼的水声都停了。林炊靠在墙上,听见自己心跳“咚咚”响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着泥。他总爱把林炊举起来,让他够门框上的刻度——那是林炊一年长高的痕迹。
现在轮到他举着爹了。
他转身回屋,瞅见爹正蹲在地上研究水管,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块抹布,眼神在爹和林炊之间来回扫。
“妈,”林炊说,“你去歇着,这儿有我呢。”
妈没动。她瞅了眼爹,又瞅了眼林炊,突然笑了。那笑跟春天化冰似的,暖得人心里发颤。
“我……我去烧水,”她说,“你爹修完肯定渴。”
林炊点头。他蹲下来,瞅见爹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这老头儿,修个破水龙头都能高兴成这样。
“爸,”他说,“以后你想干啥跟我说,别自己瞎鼓捣。”
爹抬头,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笑:“好……好。”
水龙头修好的那刻,整栋楼的水声又响了。爹站起来,拍了拍手,指节上的锈蹭在裤子上,像朵褐色的花。
“成了,”他说,“不漏了。”
林炊瞅着他,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。爹身子僵了僵,慢慢抬起手,拍了拍他背。
“臭小子,”他说,“都多大了还撒娇。”
林炊没说话。他闻见爹身上有股铁锈味儿,混着汗味儿,还有股说不出的,叫“家”的味道。
妈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,热水腾起的热气把她的眼镜片糊了层白雾。她把茶杯递给爹,爹接过去,手指碰到她手背,俩人都缩了缩。
“小心烫。”妈说。
“知道。”爹说。
林炊瞅着他们,突然笑了。这俩老头儿老太太,活了大半辈子,到城里来还得重新学怎么过日子。但没关系,他有的是时间教他们——就像他们小时候教他走路、说话、认字一样。
窗外又下雪了。但这次,屋里的气氛没跟着冷下来。爹坐在沙发上修他的老花镜,妈在厨房择菜,水龙头“滴答滴答”响,像在给他们打拍子。
林炊靠在门框上,瞅着这一幕,突然觉得——这破公寓,好像也没那么寒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