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的反应比林溯预想的要快。
石棺被标记为“低可视度环境”的第二天上午，系统的维护通报就变了风向。它没有派人来修雷达，也没有要求继续清理。它在公告栏里写了一行极短的提示：
“鉴于石棺区域光学扫描受限，系统将启用‘非光学辅助监测’。包括：声学特征捕捉、热成像分析、行为熵值统计。请该区域人员保持正常操作规范。”
林溯看着“行为熵值”四个字，立刻明白了系统的意图。光学雷达瞎了，它就开始“听”和“测热”。只要有人在石棺里待着，就会发出声音、散发热量、产生动作。系统不需要知道你在干什么，它只需要分析你的“熵值”。如果你太安静，或者动作太规律，熵值就会降到它的预警线以下。
中午。赵峥来找他，手里拿着那个耳夹式生物反馈仪。
“林工，石棺被系统盯上了。它今天上午在里面跑了一套声学模型，说石棺内部存在‘非标准低频摩擦音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老陈在里面锉铁块。系统听出来了。”赵峥把反馈仪扔在桌上，“系统没抓老陈，但它把石棺的背景噪声基线给改了。只要里面发出的声音超出了它新设的阈值，它就会报警。”
林溯没说话。他拿着旧扳手去了石棺。
老陈正站在那里，有点不知所措。锉刀拿在手里，不敢往下压。
“老陈，随便锉。”林溯说。
“系统听着呢。”老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黑色接收器。
林溯走过去，看了一眼。那是一个声学传感器，带红外热成像。
他回到操作台，把旧扳手放在上面，然后打开工具箱，拿出了一个废弃的金属密封圈，一把生锈的钳子。他让老陈去锉那块铁基座，自己则开始拿钳子去敲那个密封圈。
叮。当。叮叮。
没有任何节奏。没有任何规律。有时重，有时轻。有时连续敲七八下，有时敲一下就停。他不仅敲，还在石棺里来回走动，用鞋子在地板上蹭出极不规则的沙沙声。
系统的声学模块在疯狂计算。它试图找出背景噪声的规律，试图建立一个声学基线。但林溯敲击的声音完全随机，每一次发声的间隔都是不可预测的。
三分钟后。石棺内部的温度因为两个人的活动升高了0.3度。老陈因为用力锉铁，脸颊发红，散发的热量在热成像仪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斑。
系统的后台警报响了：
“异常：石棺区域声学熵值偏高。热源分布不规则。行为模型无法建立。系统建议：将其归类为‘高噪物理活动区’，仅记录进出人员，停止内部行为分析。”
系统放弃了分析。
因为它发现，如果它要对石棺进行行为分析，就必须投入大量的算力去建立基线。但这个区域的声音太乱，热源太复杂，它无法用一个简单的函数来定义这里的“正常”。
林溯把手里的钳子放下。他给赵峥发了条消息：“明天把食堂那个坏掉的排风扇拆下来，搬到石棺里修。”
赵峥回：“那风扇响得很。”
“就是要它响。”林溯说。
第二天。赵峥把那个老式排风扇搬进了石棺。风扇的轴承磨损了，转起来“嘎吱嘎吱”作响，还带着低频的震动。石棺是一个密闭的金属空间，这声音在里面反射、共振，变成了一场灾难级的声学污染。
系统的后台彻底崩溃了。
它原本想通过声学特征捕捉人的动作，但现在，整个石棺里都充斥着低频噪音。系统只能记录：石棺内部存在持续非标准声源。由于背景噪声过高，无法进行人员行为声学识别。
林溯站在那个咆哮的旧风扇旁边，看着老陈。老陈已经不再害怕了，他正用力地锉着铁块，嘴里还在哼着跑调的歌。他的生理节律彻底乱了，满头大汗，呼吸粗重，但这就是活人的粗糙。
林溯抬头，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接收器。它在风扇的震动下微微发抖。
系统想清除物理盲区。它用雷达，雷达被粉尘挡了。它用声学，声学被噪音搅了。它用热成像，热成像被人体的复杂活动糊了。
系统不可能屏蔽所有频率，也不可能在每一寸墙壁上都贴满传感器。它只能在后台的日志里，把石棺标记为：高噪、高熵、物理不可控区。
晚上。林溯回到宿舍。他给岑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系统把石棺放弃了。它不分析了。”
岑晚回得很快。一长串没有标点的字：
“系统在收缩防御。它发现如果把算力用在分析盲区上，会拖慢主系统的运行速度。它的第一原则是维持运转。为了维持运转，它必须允许低风险的盲区存在。盲区是系统自我降级的产物。”
林溯看着这段话。系统为了维持运转，必须允许盲区。只要盲区不威胁它的核心，它就会闭上眼睛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把旧扳手。然后他给白昙发了一条日常消息：“旧防波堤的水泥还在吗？”
白昙回：“在。但我这几天在水泥缝里种了点草。草根把防渗膜顶破了。系统报了一次警，后来嫌修起来太贵，就随它去了。”
林溯靠在椅背上。他笑了。草根顶破了防渗膜，系统嫌修起来太贵。
原来系统也是会算账的。只要让它觉得“管这事儿的成本”高于“不管的收益”，它就会自己转过身去。
左耳里依然没有海。但林溯觉得，那片干涸的海底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。极轻微，极粗糙。
不管它。
随它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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