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卓允棠送来的，一大早，天还擦黑。
“顾南枝！又是部队的信！”卓允棠脚撑在地上，从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这回厚了些。
顾南枝接过来，先没急着拆，揣兜里，帮卓允棠把车后头绑着的邮包扶正：“卓姐，进来喝口水？”
“不了，还有半筐信没送。”卓允棠蹬上车要走，又回头，“南枝，这部队来信够勤的啊。”
顾南枝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等卓允棠走远了，她才拆开信。里头两张纸，一张还是那刚劲方正的字，另一张叠得整整齐齐，打开一看，是张简易地图。镇上国营饭店往东走到底，右拐，再走一截，院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。背面写着一行字：明日晌午，面谈样品事。
顾南枝把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。这人也太省字了，多写两句能怎么着。
她洗了把脸，把昨天从聂书桢那儿拿回来的样品清单又理了一遍。五十斤干蘑菇，晒得干透，个个圆整。她挑了十个最好的装小布袋里，又抓了一把山木耳做添头。顾昭年从灶间探出脑袋：“南枝，你真一个人去？”
“又不是上战场。”
“要不我跟着——”
“二哥，你在家把账理清楚。回头人家问起来，成本多少、价儿多少，我得说得上来。你不在家算，我拿什么跟人说？”
顾昭年想了想，缩回去了。
顾南枝换了身干净褂子，头发扎得利利索索，提着布袋往镇上走。走到一半想起什么，拐进供销社，冲柏景沅笑：“柏姐，给我称二两糖。”
柏景沅麻利地称好，纸包得方方正正，顺手多塞了半两：“南枝，听说你跟江家那小子要定亲了？”
“柏姐，你这消息比广播还快。”
“姚婶子昨儿来买布，满嘴都是你的事。”柏景沅压低嗓门，“她说江家那头挺满意，就是江宴清那人不好说话，让你多留个心眼。”
顾南枝接了糖包，笑了一声：“柏姐，他好不好说话，我得自己试了才知道。”
国营饭店后头那条巷子不难找。歪脖子枣树底下果然有个院门，门没关，虚掩着。顾南枝站在门口往里喊了一嗓子：“江同志在家吗？”
院里传来脚步声。门打开，江宴清站在门里头，穿着一身半旧的军绿便装，没戴帽子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上还沾着水。他看了她一眼，侧了侧身子：“进来。”
院子不大，收拾得干净，墙根儿底下码着劈好的柴，灶台上搁着一把铁壶。他把手擦干，搬了张板凳搁在院里枣树底下：“坐。”
顾南枝坐下，把布袋搁脚边，先没急着掏样品：“江同志，你这院子是跟人借的？”
“镇上战友的房，空着，我回来暂住。”
“那你住招待所多省事。”
“招待所没法开火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也没法谈事。”
顾南枝点点头，从布袋里掏出小纸包，一个一个摊在石桌上：“干蘑菇，刚晒好的。这是山木耳，做添头。你看货。”
江宴清拿起一个干蘑菇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凑近闻了闻。放下，又拿起木耳捏了捏。
“品相不错。”
“品相好是本钱，可我要跟你谈的不只是品相。”顾南枝坐直了，“聂书桢聂老板那边答应试销，但他出货量有限。你信里说‘可行’，我猜你不是替你自己问的。”
江宴清看了她一眼：“我部队后勤上管事的战友提过一嘴，说山里干货难买。我顺耳听了一耳朵，正好回去能递个话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谈？”
“你先说你的想法。”
顾南枝掰着指头给他算：“我这边能保证货品干净、干度够、没有虫蛀。价格按镇上批发价走，童叟无欺。但我要你那边给准信儿——要多少、什么时候要、怎么运、钱怎么结。”
江宴清拿手指头敲着石桌，一下一下的：“部队有纪律，后勤采买有流程。我牵线可以，但我不插手定价，也不替谁拍板。你自己去跟管事的谈，谈成谈不成，看你的本事。”
“那要是谈不成呢？”
“谈不成，你这货也不愁卖。”他看了她一眼，“聂书桢那个人我打过交道，实诚，不会坑你。”
顾南枝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。这人看着冷，说话倒实在。不揽事、不吹牛，把丑话说前头。比那些张嘴就是“包在我身上”的人靠谱多了。
“行。”她把样品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这几包你留着，回头给你战友看看。”
江宴清把样品收起来，又给她倒了碗水。顾南枝接过来灌了一口，忽然想起来：“你信上背面写的那四个字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：“顺手写的。”
“顺手？你写信还带顺手多写四个字的？”
“天冷了。”他别过头去，拿火钳捅了捅灶膛，里头其实没火，“你落了水，身子怕寒。多穿点没坏处。”
顾南枝看着他的后脑勺，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好笑。面上冷得像块铁，写信倒知道多嘱咐一句。
她没再揪着这个话头，端起碗又喝了口水：“行，那我回头把详细的供货单子整理好，托卓允棠寄给你。你那边谈妥了，给我回个话就成。”
“不用寄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后天走之前，会再来一趟镇上。”他直起身，把火钳挂回墙上，“你到时候把单子给我就成。”
顾南枝愣了一下：“你后天就走？”
“假满了。”
她哦了一声，低头把布袋收起来。心里莫名其妙地空了一下。这人要走了，从今往后隔着千山万水，写封信半个月才到。她跟他满打满算见了三面，说过的话加起来凑不够一页纸。可偏偏他这么一走，她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。
“那……你路上小心。”她把布袋往肩上一甩，站起来。
“顾南枝。”
她回头。
江宴清站在枣树底下，手插在裤兜里，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，可话比平时多了几个字：“你那个分工表，挺好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分工表的事？”
“姚婶子说的。”
顾南枝没忍住笑了一声：“姚婶子这嘴，怕是比卓允棠的邮包还能装。”
江宴清嘴角动了一下，极快，极淡。
她往外走，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，没回头，就站在那儿说了句：“江同志，你刚才说‘你落了水身子怕寒’——你咋知道我落了水？”
身后安静了两秒。
“姚婶子说的。”
“姚婶子没跟你说这个。”
又是两秒。“……顾家村的事，镇上都知道。”
顾南枝扭头看他。江宴清站在枣树底下，脸没红，耳朵尖红透了。
她没再问，摆摆手走了。
出了巷子拐上大街，顾南枝靠着墙根儿站了一会儿，把布袋往怀里搂了搂，嘴角压了又压，没压住。行吧，算他还有点良心，知道打听打听她落水的事。
回到家，顾昭年第一个迎上来：“咋样？谈成了没？”
“谈了个半截。他帮忙牵线，我自己去谈。”
“那江宴清呢？他没说别的？”
“说了。后天走。”
顾昭年搓了搓手：“那咱得送送吧？好歹是……是那什么。”
顾南枝瞥他一眼：“二哥，你舌头让猫叼了？”
“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！”
顾临舟从地里回来，听说江宴清后天走，把锄头一搁：“我明儿去镇上割斤肉，请他吃顿饭。”
“大哥，还不一定成呢。”
“成不成的，人家帮咱牵线就是人情。”顾临舟蹲下来，认真地看着她，“南枝，你给句准话，你觉得这人咋样？”
顾南枝想了想。面冷，话少，不吹牛，不揽事，耳朵尖会红，信上会多写四个字，还偷偷打听她落水的事。
“还行。”
顾临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：“那我割肉去。”
第二天晌午，江宴清来的时候，顾家门口站了一排。顾崇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，顾临舟和顾叙安一左一右杵着，顾昭年站旁边打算盘，连大伯顾砚秋都从公社请了半天假回来。许沅芗在灶间炒菜，秦德筠端茶倒水。
江宴清进了院门，看见这阵仗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顾崇山把旱烟袋磕了磕，站起来：“小江来了？坐。”
江宴清规规矩矩坐下了。顾叙安端了碗茶搁他手边，没说话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抱着胳膊杵在那儿，跟门神似的。
顾南枝从灶间探出脑袋，看见江宴清被四个男人围在当间儿，脑袋都大了：“爷，大哥二哥三哥，你们别这样，人家是来吃饭的——”
顾崇山摆摆手：“吃，先吃。吃完再说。”
许沅芗端了菜出来，一盘炒鸡蛋、一碗红烧肉、一盆蘑菇炖粉条，外加一碟咸菜。这在顾家算是顶破天的席面了。江宴清看着满桌菜，又看了看许沅芗：“婶子，菜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不多，你吃你吃。”许沅芗坐下，一个劲儿往他碗边推盘子。
吃到一半，顾临舟放下筷子：“小江，我问你个事。”
江宴清也放下筷子：“大哥你说。”
“你在部队，一年能回来几趟？”
“不一定。有任务的时候一年回不来一趟，没任务的时候能休个假。”
“那要是南枝嫁过去，是跟着你随军还是搁家里？”
“随军。”江宴清回答得干脆，“部队有家属院，条件不比家里，但能住。两地分居，我不干那事。”
顾临舟看了一眼顾崇山。老爷子点了下头。
顾叙安憋不住了：“那你以后要是欺负我妹——”
“三哥！”顾南枝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。
江宴清看着顾叙安：“欺负不了。我常年在部队，她欺负我的时候多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顾昭年没憋住笑出了声，顾叙安张着嘴不知道该接什么，顾崇山低头喝了口酒，把笑意就着酒咽了。
吃完晌午饭，顾南枝把供货单子给了江宴清。他接过去扫了一遍，折好揣兜里。
“我后天走，到部队给你写信。”他站在院门口，太阳还没落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你写信别跟发电报似的，多写两句。”
“尽量。”
顾南枝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他：“路上吃。我早上烙的饼，里头夹了咸菜。”
江宴清接过去，攥在手里没动。
“走了。”他转身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，“顾南枝，回头到了部队，我把家里的事都写信告诉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我信。”
“我等你信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还是那么正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拐过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，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顾南枝靠在门框上，心里盘算着，该给江宴清回第一封信了。写点什么好？总不能上来就说干货怎么运吧，得说点家常。
她正琢磨着，顾昭年从后面冒出来：“南枝，信纸我这儿有，我帮你裁好了——”
“二哥，你消停会儿。”
“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！”
顾南枝没理他，进了屋，从原主的小匣子里翻出一沓信纸。想了想，提笔写了第一行字：“江同志，今天家里老母鸡抱窝了。”
写完她自己先乐了。行吧，就这么写。他那人冷，她得给他来点热乎的。
她把信纸折好，塞进信封。信封上写地址的时候，手顿了顿。部队番号那一栏，江宴清走之前抄给了她。字真好看，跟他这个人一样，干干净净的。
刚封好信封，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接着是柳书昀的大嗓门：“南枝！南枝你在家没？镇上出事了！”
顾南枝放下信跑出去：“柳婶子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柳书昀扶着门框直喘气：“聂书桢的粮油铺被人堵了！说是查什么‘无证倒卖’，把店里的货全封了！聂老板让我赶紧来告诉你，让你这两天别往镇上送货！”
顾南枝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。她这批货，原料是从村里各家各户收上来的，钱已经付了。要是镇上这条路断了，货砸手里，顾家垫进去的本钱就收不回来了。
她攥了攥手里的信封，把它塞进贴身口袋。
“柳婶子，聂老板人没事吧？”
“人没事，就是货扣了。说是要查什么手续。”
顾南枝深呼吸了一下，回屋把刚封好的信又拆开，重新提笔，在末尾加了一行字：“江同志，干货的单子可能还要再议议。出了点岔子，我自己想办法。你路上小心。”
她把信重新封好，搁在桌上，冲着院里喊了一嗓子：“三哥！陪我去趟镇上！”
顾叙安抄起扁担跑出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人找我生意上的麻烦。我去看看怎么回事。”
顾昭年从灶间冲出来：“南枝，我跟你去！”
“二哥你在家守着，万一有人来家里问，你什么都别认，只说我出门了。”她扭头，“三哥走。”
顾叙安把扁担往肩上一扛，跟在她身后，步子迈得又大又快。
柳书昀在后头喊：“南枝，你可小心啊！”
顾南枝没回头，摆了下手：“柳婶子，帮我跟爷奶说一声，晚上别等我吃饭！”
走出村口，她脚步慢了一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口老槐树底下，季知夏和虞知槿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看。她冲她们摆了摆手，扭头继续走。
镇上这场事，不知道是谁下的绊子。但顾南枝心里清楚，她要是今天缩了，往后这生意就再也做不起来了。
聂书桢的铺子被堵了，她得先弄清楚，是谁在背后捣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