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香一缕缕缓缓升腾，漫过云渺仙殿冰冷的石案。
案面上，那枚曾经用来压制烬幽咒的护身灵玉已经四分五裂，裂痕如蛛网蔓延。视线往下，落在赤云渺垂落的指尖，一缕缕幽黑细碎的纹路顺着指节皮肤无声爬动。
云灵双膝跪在玉砖上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，额头几乎要贴向地面。
“国师，您真的，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。”
赤云渺立在窗前，面色蒙着一层洗不褪的灰败，唇角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墟口一战，为做诱饵，火灵本源早已被祭台抽取一空。周身灵力已耗竭，这烬幽咒，怕是压不住了。”
她目光望向殿外辽阔的云天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多少悲戚。
“倒也不必为我伤心，世人终有一死。我执烈云国师位多年，行事光明，自问无愧。此番救下万千身陷祭台灾祸的百姓，宗门，倘若这世间真有轮回，也算是积下一份大德了吧。”
话音稍顿，她眉宇间又浮起一重沉郁。
“只是烈云国，还是有些放不下。”
晚风穿过浮窗，吹动殿内的烛火，火苗左右摇曳，将满室光影揉得破碎。
“云灵，你先退下去吧。”
赤云渺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云灵抬起头，眼眶已经通红，嘴唇紧紧抿住，目光恋恋不舍落在赤云渺身上，千言万语都压在喉咙里，不敢多置一词。她躬身行礼，一步步倒退着走出大殿，厚重的殿门被夜风推动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又轻轻合上。
偌大的殿堂，只剩赤云渺一人。
她站在窗边，微风拂动衣袍，视线放空，目光落向这沉沉暮色。有一道模糊的黑袍少年影子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，脸颊飞快掠过一抹浅红，转瞬便消散不见。她微微蹙起眉头，又轻轻摇了摇头，似要挥开这莫名冒出来的念头。
肩头猛地一颤，咒毒又一次在体内翻涌，她抬手捂住心口，敛尽方才那一丝异样，抬眼望向外面彻底沉下去的夜色。
天色彻底黑透。
殿外回廊，冷月洒下寒凉，廊柱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。云灵与青禾缩在柱子背后，两个人压低了嗓音。
“国师中了烬幽咒之后便一直在硬撑，自从墟口那一战过后，伤势一日重过一日，照这个样子，恐怕活不过这个月。”云灵低声叹息。
青禾身子微微一震：“那陛下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宫中珍藏的灵药奇宝全都试过了，一概无用。”云灵轻轻摇头，“陛下，也是回天乏术。”
“满城百姓都在感念国师舍命救人，可谁也不知道，国师是拿自己的性命换回来的这一切。”青禾声音里满是唏嘘。
“若是国师不在，清和教的那些余孽还在民间四处蛊惑，烈云国恐怕免不了一场大乱。”云灵眉宇间满是忧色。
青禾把声音压得更低，听街头巷尾流传来的小道消息。
“当初捣毁祭台不全是咱们烈云国出力，据说还有死神亲临，阴兵降世。是真是假，谁也说不清。”
二人警惕地扫视一圈，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正准备转身。
一阵微风拂过。
没有任何声响。两个人身躯突然一软，顺着廊柱缓缓滑落，双目紧闭，陷入了昏迷。
视线越过倒地的二人，穿过庭院，落向了紧闭的殿门。
殿门无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。
一道黑袍人影迈步踏入，大半张面孔隐在银质面具下，殿里烛火疯狂跳动着，光影忽明忽暗。
正在榻边调息的赤云渺猛地睁开了双眼。
谁。
她掌心艰难凝起一团微弱的火苗，正要打出。
火苗悬于半空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全身，从指尖到脖颈，血肉连同神魂一并被禁锢。她整个人僵立原地，唯有视线尚可转动。
瞳孔微微收紧，视线死死锁在身前戴着面具的身影。
“是你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脑袋一歪，赤云渺软软向下昏死过去。
月渊跨步上前，伸手稳稳托住她下坠的躯体。银色面具覆在脸上，他将人放到榻上，指尖在被角停了半拍，又收了回来。怀中那一块缺角古玉，正持续散发着温热，与赤云渺体内的咒力遥遥呼应。
殿外远处，断断续续飘来侍卫盔甲碰撞、踏步走动的声响。
月渊坐在床沿，单指抵在赤云渺眉心。
一缕缕黑色如同流墨一般的烬幽咒黑雾，自赤云渺眉心剥离，顺着他的手掌，顺着手臂皮肉，向着身体深处钻去。他整条手臂的皮肤开始发黑、龟裂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。
他脸上的气色一点点变得斑驳不堪，一块是失血般的惨白，一块是浮起咒毒侵染出来的乌青暗沉，两股诅咒在他躯体内，开始疯狂撕扯。
就在咒毒流转的一瞬，识海之内，传来鬼王的怒吼。
“你是有病吧！自身那道诅咒早已锁死你的命格，本来就没剩下几年活头了！现在还要吸纳她身上的烬幽咒，你是不打算活了吗？不想活早点说，换个人来执掌这份权柄不行吗！”
现实中月渊神色不起波澜，只有识海内传出他淡淡的回应。
“我自有我的办法，此事不用你来插手，放心便可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说到底，还是私情太重。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谁在跟我谈什么神的职责，真恶心，我真是头一回见到你这么道貌岸然的家伙。”
月渊没有回话，沉默以对。
下一刻，牛头鬼帅厚重沉稳的声音接续响起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一旦将这烬幽咒引渡到自己身上，便会和你原本体内的诅咒双重叠加。你的寿元会直接缩减至七成。凡人的血肉之躯承载不住这般负荷，到最后，肉身会彻底崩坏。就连你的记忆、心智都会随同肉身一并消散。就算手握死神权柄，也逆转不了这个结局，到时连孤魂都做不了。”
“真值得吗？”
月渊没有回应。
识海重归寂静。
他这一生，从来没有过朋友。从记事起，他就习惯了一个人。同门、战友、仇敌，都是过眼云烟，没有谁真正在他心里留下过痕迹。异性更是——他从未与任何一个女子有过半分亲近，连“如何开口”这种最简单的念头，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。
可偏偏是这个人。
她的蹙眉，她的隐忍，她昏过去前那一声微弱的唤，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，一遍一遍地冒出来。他想不明白，是从哪一刻开始的，是从第一次见面，还是那一次，早就说不清了。
他不敢去想。
每次念头刚起，心口就发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，吐不出，也咽不下。于是他索性不去深究，只当是咒毒侵体带来的杂念。
只是每次，压都压不住。
脑海里碎片般闪过一幕幕画面。
那是她满身伤痕倔强挺立的模样；冥海祭台上，灵针刺入躯体，她默默承受抽取本源时的隐忍。
还有一层蒙着薄雾，不愿轻易触碰的残影。那是咒力失控下身不由己的一夜，在他孤冷人生里，第一次如此贴近另一个人。那一份温热，时隔许久，依旧残留在记忆深处。
天下间受苦受难的苍生千千万万，可唯独这个女子，反反复复搅乱了他的心绪。
掌心下，能清晰感受到赤云渺正在缓缓流逝的生机，蚀骨阴冷的咒毒顺着血管不断向外蔓延。
引渡终告完成。
赤云渺眉心所有黑色纹路彻底消弭，缠绕她性命的烬幽咒被尽数剥离，转移到月渊的血肉之中。
此地不宜久留。月渊收势，强撑着想要起身。
刚要动身。
双重诅咒在体内突然爆发，两股邪力疯狂冲撞着。一阵天旋地转席卷上来，浑身力量瞬间被抽空。他再也支撑不住，摔落回卧榻上，就此陷入了昏厥。
夜色流转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赤云渺缓缓睁开双眼。
身体依旧虚弱，但那日复一日啃噬神魂的灼烧，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死劫，好像已然散去。
侧过头，榻上竟躺着一道黑袍人影，面具遮盖全部面容。国师刻入本能的警惕瞬间升起，她抬手便要催动火灵。
动作却在半空顿住。
纠缠自己性命的烬幽咒，没了。
万千疑惑压过战斗的本能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微微发颤，慢慢探了过去，却在离面具半寸的地方突然停住。像是怕碰碎了什么，又像是怕碰醒了什么。
片刻后，她终于捏住那副银面具的边缘，缓缓向下揭开。
烛火微光落下，照亮了月渊的脸庞。
赤云渺呼吸猛地一顿，手没动，呼吸停了半拍。
难道他……他把我的烬幽咒吸走了？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她俯下身，肩膀微微发抖，伸手轻轻摇晃月渊的肩头，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疼他。
“月渊！你醒醒，快醒醒！”
身下之人毫无回应，呼吸微弱而虚浮。
她声音发颤，尾音几乎都要碎掉。手不敢使劲，只能一下一下地轻摇，越摇越慌。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，眼眶热得厉害，她拼命眨着眼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，可鼻尖还是酸得发疼。
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，明明他只是个……只是个……
“你……你怎么这么傻。”
话出口，轻得像叹息。
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她的心神，她以为，眼前这人，为了救自己，已经耗尽全部的生机。
就在她心神濒临绝望的刹那。
月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，缓缓掀开眼皮。
双重诅咒正在撕裂他的肉身，神魂陷在半混沌的迷离之中。
四目咫尺相撞。
殿内再无半分声响。
赤云渺的指尖僵在半空。国师的身份、理智的枷锁还死死悬在心间，可方才擦肩而过的生死、舍命相渡的恩情，还有心底埋藏已久的那一段旧影，一层叠一层慢慢涌了上来。她的呼吸微微发颤，身子却绷得很紧，在抗拒与沉沦之间僵持。
她想开口说句什么，喉咙却像被堵住了，最后只挤出一句极轻的：“……你怎么这么傻。”
没有言语。
一旁垂落的素色幔帐挡去榻上光景，摇曳烛火将两道轮廓投映在布面之上，玄黑与浅红的影子，慢慢交叠到一处。
幔帘之后，一切归于静默。
长夜缓缓流逝。
天光尚未大亮，拂晓的微光刚刚爬上窗棂。
月渊率先恢复了几分神智。体内的诅咒还在隐隐啃噬着血肉。
他悄悄起身，取过案头的纸笔，笔尖落下简短的一行字。
等我。
提亲。
信纸折叠整齐，轻轻放在枕头边缘。重新戴回面具，他悄无声息踏出了大殿。路过回廊昏迷的两名侍女，一缕极淡的神魂力量拂过二人，抹去昨夜关于黑影的零碎记忆，留她们待到时辰自会苏醒。
他身影消融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
当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格淌入殿内，赤云渺悠悠转醒。
身侧床铺已经冰凉，人早已不见踪迹。
枕畔，安静躺着那一页信纸。
她伸手，指尖抚过纸上的墨迹。
指节不敢用力。
不自觉，笑了。
那你可要说到做到啊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