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暗壑藏息
渊底的雾，是沉滞万古的死寂。
自万古古墙方向蔓延而来的灰白雾浪，裹挟着稀薄却阴毒的紫黑邪气，漫过整片旷野乱石滩，又顺着起伏地势缓缓涌向侧边的荒寂山林。这里是寂灭之渊的边缘死角，不在黑鹰帮预设的封锁阵线之内，没有重兵布防，没有巡哨常驻，却处处藏着深渊独有的凶险。
寻常修士踏足此地，仅凭雾中飘散的邪气，不出半个时辰便会灵力紊乱、道心躁动，轻则经脉淤塞、修为倒退，重则心魔滋生、沦为邪秽傀儡。可对李砚尘而言，这无处不在的阴邪气息，早已不再是致命威胁。丹田之内五枚造化玉牒残片静静旋动，一层淡而无形的本源屏障笼罩周身，把游荡在空气里的细碎恶缘尽数隔绝在外，邪气触到屏障便自行消散，连一丝侵入皮肉的机会都没有。只是隔绝归隔绝，长久浸泡在这样的环境之中，神魂依旧会持续消耗，每一次调动洞察之力，都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物前行，疲惫如同潮水，一点点漫上四肢百骸。
他走在前方，脚步放得极缓，脚掌落在乱石之上，刻意避开那些表层泛着灰白油光的活泥。活泥看着平静，底下却埋着无数细密的邪丝，一旦踩上去，那些丝线便会顺着肌肤毛孔钻进体内，悄无声息啃噬修士的气血。方才与季伯长交手，看着干净利落，实则内里损耗极重。九幽咒窟那一块残片烙印下的咒火，还在经脉深处缓缓灼烧，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沿着经络慢慢爬行，只要灵力稍有涌动，刺痛便顺着血脉直冲头顶。怀中的混沌钟壳安安静静贴着胸口，壳体冰凉，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温，方才动用一次镇压本源，已经耗去它一份底蕴，剩下三次机会，是压住古墙封印最后的底牌，不到万不得已，绝不能轻易动用。
周平紧随在后，距离李砚尘始终保持着两丈左右的距离，既方便接应，又不会靠得太近，让两道气息叠在一处，更容易被寻息符捕捉。少年已经把短刀归回鞘中，只有指尖一直搭在刀柄之上，随时可以抽刀迎敌。一路奔行，他左臂的旧伤又开始翻涌酸麻，那是早前落入陷阱之时留下的创伤，经脉本身就有断裂淤堵，渊底邪气最是偏爱啃噬破损经络，一路行来，他已经悄悄调息数次，试图用灵气安抚伤处，可效果微乎其微，一阵阵钝痛不断传来，逼得他必须咬紧牙关，才能稳住身形，不拖慢行进的节奏。方才亲眼目睹李砚尘以炼气巅峰的修为正面击溃筑基中期的季伯长，震撼久久盘踞在心底，可他没有被这一场胜利冲昏头脑，清楚这一战赢在预判、赢在对方有所保留、赢在机缘凑巧，一旦大批黑鹰帮修士合围过来，这点优势转瞬之间便会荡然无存。
雾气穿过山林，气息较之古墙之下淡去不少，不再是那种沉甸甸压在神魂之上的浊恶，却依旧浸骨冰凉。无数细小水珠凝结在扭曲的枝干与锋利岩棱之上，风轻轻一吹，水珠便簌簌滚落，砸在两人肩头，浸透衣衫，寒意顺着皮肉往里钻。这片山林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，生长在这里的全是渊底独有的异种矮树，主干歪歪扭扭，树皮粗糙发灰，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，根系深深扎进乱石缝隙，靠着岩层缝隙渗漏出来的微弱邪力勉强维系生机。树叶窄小坚硬，呈现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绿色，没有半点鲜活的光泽，雾风穿过枝桠，叶片相互摩擦，发出干涩沙哑的声响，在安静的林子里面悠悠回荡，听着格外瘆人。林间地面混杂碎石、烂根与粘稠软泥，一不小心便会踩滑，泥点沾在裤脚，很快便会留下一片洗不掉的暗沉痕迹。
李砚尘的洞察之力维持在一个克制的程度，没有全力铺开。若是把玉牒感知催动到极限，方圆百丈之内哪怕是一只小虫挪动都无所遁形，可那样消耗神魂太快，眼下他们需要留存力量，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追兵与邪物。一层轻薄柔和的感知向外铺开，如同一张半透明的网，覆盖前路，但凡有灵力波动、石块异动或是陌生生灵的气息靠近，他都可以第一时间察觉。他目光在林间来回扫动，很快锁定斜前方那一处向内凹陷的巨大裂谷。裂谷藏在一片交错缠绕的矮树之后，入口被乱石与干枯藤蔓层层遮掩，若是从外侧匆匆路过，很难发现里面另有空间。谷口向内收束，往里走数十步还有一道弯折，天然隔断外部视线，就算有巡哨靠近谷口，也无法一眼看清谷底全貌。最难得的是，此地距离古墙足够遥远，顺着岩层扩散过来的封印戾气抵达这里已经稀薄，不会持续侵蚀灵识，恰好适合短暂停下，调息休整，梳理一身紊乱的气血。
“前面那道裂谷，可以暂时落脚。”李砚尘侧过头，用气音传给身后的周平。
周平微微点头，收敛心神，跟着李砚尘压低身形，绕开几块突兀耸立的巨岩，伸手拨开挡路的枯枝藤蔓。藤蔓表层带着一层滑腻粘液，沾在指尖，凉得让人不适，两人动作轻柔，尽量不晃动枝干，避免发出太大动静。穿过遮掩，裂谷入口便展露在眼前，一股更为清寂的风自谷内飘出，带走了一部分缠绕在周身的雾絮。两人依次踏入谷中，脚步放得更轻，落地之时刻意卸去力道，碎石只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，很快就被林间的风声吞没。
谷内比外面更加静谧，头顶岩层只裂开一道狭长缝隙，灰蒙蒙的微光顺着缝隙垂落，在谷底投下一道狭长暗淡的光带。光带之外，全是深浅不一的阴影，满地散落着断折的枝桠、风化碎裂的石块，还有早已干枯发黑的藤蔓，盘绕在岩壁底部。谷底地势微微下沉，靠着内侧岩壁，天然形成了好几处向内凹进的小石洞，洞口不大，勉强能够容纳一人蜷缩藏身，若是遇到紧急搜查，还可以躲入洞中，借石壁隔绝气息。
进到谷中腹地，李砚尘才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向周平，目光沉静。
“就在这里歇息，记住，不要催动太强的灵力运转。”他低声叮嘱，声音压到最低，“我们没有充裕的休整时间。陈七那边牵制季伯达的分寸已经快要到顶，一旦季伯达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，很快就会带着人手折返，搜查整片渊侧山林。除此之外，泥衍邪物一直在打通塌方的乱石堆，它们对生灵气息极其敏感，顺着痕迹追过来只是早晚的事。我们不能沉眠熟睡，轮流值守，一人调息，一人警戒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平应声，走到一侧冰凉的岩壁旁边缓缓坐下，后背贴紧粗糙的石壁，闭上眼睛，引导丹田灵气缓慢流转。他不敢运转太快，生怕躁动的灵气牵动左臂受损经脉，只能一点点推送柔和灵力，沿着伤处缓缓游走，尝试缓和那持续不断的钝痛。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，他眉头轻轻蹙起，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，只是默默咬牙承受，把全部心神放在灵气运转之上。
李砚尘独自走向裂谷靠里的转弯死角，盘膝落座，后背稳稳靠在厚实岩壁上。造化玉牒残片在丹田之中缓缓旋转，温润柔和的本源力量流淌而出，顺着经脉游走，一点点冲刷被咒火灼伤的经络，压制那股灼烧的痛感。悬在神魂深处的因果锁轻轻震颤，如同一位沉默的守门人，不断过滤顺着雾气飘进来的细碎恶念，不让那些隐晦诱惑的意念悄悄潜入识海，蛊惑心神。他没有彻底闭上双眼，视线牢牢锁定通往谷外的通道，那一层淡淡的感知网络持续向外延展，笼罩整条裂谷向外连通的通路，任何异动，都逃不过他的察觉。
时间在渊底走得缓慢，没有日月，只能依靠灵力波动与远处传来的声响大致判断流逝。远处古墙的方向，隔上一段时间，便会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震动，隔着层层山石传递过来，微弱，却清晰无比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，封印只是被暂时按住，危机从来没有远去。西侧山林，兵刃碰撞、叱喝缠斗的声响慢慢稀疏下来，不再是先前那种连绵不绝的激烈响动。李砚尘心头一沉，清楚陈七的牵制已经快要走到尽头，季伯达的耐心快要耗尽，骗局随时都会被戳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阵细碎的踩踏枯枝的声响，顺着流动的雾风飘进裂谷。
李砚尘瞬间收束调息，周身气息瞬间敛入体内，整个人仿佛与身后的石壁融为一体，没有一丝外泄的灵力。他抬手，向着不远处的周平打出一道手势，示意他保持安静，不要动作。周平立刻屏住呼吸，身子往阴影里面缩了缩，手紧紧握住刀柄，目光紧盯谷口方向。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伴随着压低的交谈，慢慢靠近裂谷外侧，是黑鹰帮派出的巡哨。
“伯达头领传令，让我们往这片林子仔细搜寻，他猜测那两个人躲进这边来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伯长头领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，先前传讯玉符一下子就没了动静，一直没有回音，想想实在让人心里发慌。”
“少说闲话，专心搜寻。这片林子沟壑繁多，藏身的地方数不胜数，一旦漏掉目标，上头追责下来，我们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两道人影慢慢从谷口之外的小路走过，手中各自捏着一枚寻息符，符纸表面浮动着黯淡黄光，在灰白雾气里面忽明忽暗。渊底邪气浓郁，不断干扰符纸的感应，寻息之力大打折扣，只能捕捉距离极近的气息。两人只是沿路巡查，目光粗略扫过林木外围，并没有打算钻进每一处沟壑细细探查，脚步不停，向着山林更深处走去。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灵力波动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中，李砚尘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住的气息。
“此地已经不安全。”李砚尘看向周平，语气凝重，“巡哨已经抵达这片区域，用不了多久，黑鹰帮就会铺开大网，一寸一寸搜遍整片山林。就算我们藏在谷内阴影里面，迟早也会被找到。休整已经足够，我们要立刻更换藏身之处，同时做好接应陈七的准备。”
周平缓缓站起身，活动一下久坐发麻的腿脚，掌心始终没有离开刀柄。他心里清楚，这片刻安宁，不过是在罗网缝隙里面偷来的喘息，只要他们还留在寂灭之渊，就永远处在敌人的包围之中，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。
两人不再耽搁，起身向着裂谷深处行进，打算顺着裂谷尽头的隐秘通道，转入地下，绕到山林底层。地面之上到处都是搜捕的修士，转入地底，更容易掩藏行踪，也更容易抵达提前约定好的汇合地点，等候陈七脱身赶来。谷内干枯藤蔓在脚下轻轻晃动，岩壁水珠不停滴落，滴答，滴答，声响在封闭的沟壑之中来回回荡，放大了周遭的孤寂与凶险。他们走得极谨慎，每走出一段距离，便停下脚步，放出感知仔细探查四周，确认没有埋伏、没有巡哨靠近，才继续向前。
走到裂谷最深处，前路被一道狭窄的石缝拦住。石缝斜斜向下，形成一条天然通道，蜿蜒沉入更深的地底。通道入口飘出淡淡的土腥气息，没有古墙那边浓烈的邪味，看起来并不是泥衍邪物盘踞的巢穴。李砚尘停在入口，凝神向内探查许久，通道深处没有明显的生灵气息，只有岩层之下缓慢流动的地气，平稳而微弱。
“顺着这条路往下，能够连通整片山林的地下层。”李砚尘压低声音，“地面已经快要被彻底封锁，转入地下，避开他们的搜查阵线。我们约定在地下暗河的支流边上和陈七碰面，那一处河道分支繁多，四通八达，就算遭遇包围，也有多条退路可以突围。”
周平没有异议，微微俯身，跟着李砚尘钻进狭窄石缝。通道低矮逼仄，很多地段必须弯腰侧身才能通行，岩壁粗糙锋利，不时刮擦衣衫，在布料上留下一道道细碎划痕。通道里面光线昏暗，只有造化玉牒溢出的一缕极淡微光，飘在前方，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道路。一路向下，周遭温度持续走低，空气里面泥土的味道越来越厚重，走了一阵，潺潺流水的声响隐隐传入耳中，那是地下暗流流动的声音。
就在两人不断向着地底穿行之时，渊底旷野之上，局势已经彻底转向。
季伯达一路追赶陈七，被对方牵着绕过大片乱石迷宫，几番交手，次次都只能抓到残影，始终无法真正缠住目标。追逐许久，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，陈七看似仓皇奔逃，每一次险象环生，最后总能恰到好处脱身，不像是被逼到绝境，更像是刻意引导他远离古墙。一股寒意猛地爬上心头，季伯达骤然停住脚步，抬手拦住身后一众跟着追击的修士。
“停下，我们上当了。”季伯达面色阴沉，眼底怒火翻涌，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，我们被引开，古墙那边恐怕已经出事，不要再追，立刻掉头返回！”
一众修士闻言心头大惊，不敢迟疑，当即调转方向，跟在季伯达身后全速向着古墙疾驰。等一行人赶回古墙之下，入目所见，只有独自靠在岩壁上的季伯长，地面散落着传讯玉符化为的细碎粉末。看见季伯长手腕扭曲、面色惨白，一身灵力散乱萎靡，季伯达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，快步冲到他身前。
“怎么回事，李砚尘他们去哪里了？”
季伯长缓缓抬眼，望着匆匆赶回的众人，语气平静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已经走了，去往渊侧山林，我拦不住。”
怒火瞬间吞没季伯达，他抽出长刀，狠狠劈向一旁岩壁，锋利刀刃斩在石头上，碎石飞溅，发出刺耳轰鸣。他万万没有想到，自己带着人手长途追击，到头来一无所获，就连留守古墙、最为稳妥的季伯长，都败在了李砚尘手中。
“传令下去！所有人散开，封锁整片渊侧山林，一寸一寸搜查！就算挖地三尺，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！”
一道道命令借着传讯符向外送出，原本散布在旷野各处值守巡逻的黑鹰帮修士尽数调动，向着渊侧山林合围而去。一张更加庞大严密的罗网，正在浓雾之中缓缓收紧，山林内外，到处都有修士穿梭搜寻，寻息符淡淡的黄光，在灰白雾气里面此起彼伏，如同游荡的鬼火。
地底通道之内，正在前行的李砚尘忽然停下脚步，抬眼望向头顶厚重岩层。隔着层层岩石，他清晰捕捉到数十道灵力同时涌动的信号，无数修士的气息向着山林区域汇聚铺开。
“他们开始大规模搜山了。”李砚尘眉头收紧，语速放快，“我们必须尽快抵达暗河汇合点。一旦暗河入口被他们抢先封住，我们和陈七，就会被彻底分割，再也没有机会汇合。”
他加快脚步，带着周平沿着通道继续向下向前，流水的声响越来越清晰，潮湿水汽扑面而来，裹在微凉的空气之中。这条地下暗河，接下来会成为他们唯一的依托，河道分支交错，岩洞密布，方便藏匿，也方便突围。
可危险并不只来自地面上的黑鹰帮。
在更深一层的地底，那些泥衍邪物已经磨碎堵塞通道的塌方乱石，无数蠕动的邪丝连成一片，顺着生灵残留的气息，缓慢而执着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蔓延。它们没有急躁，只是静静推进，如同潮水，一点点吞噬沿途所有活物留下的痕迹，无论修士躲进山林，还是转入地下，只要气息尚存，它们早晚都能寻到。
前方通道慢慢拓宽，潮湿水汽愈发浓郁，隐约能够看见水光在岩洞深处晃动。可就在距离暗河还有数十丈的时候，李砚尘的感知网络忽然捕捉到一缕异样的波动，混杂在地气与水汽之中，阴冷、粘稠，正是泥衍邪物的气息。
他猛地抬手，止住脚步，同时拉住身侧的周平，示意他原地不动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李砚尘气息放得极轻，目光锁定前方幽暗的岩洞，“是泥衍邪物，已经先一步摸到暗河边上了。”
周平心头一紧，悄悄抽出短刀，凝神望向水声传来的方向。
岩洞尽头，一片浑浊灰白的泥浆沿着河岸缓缓流动，泥浆表面不断鼓起小包，随即塌陷，无数纤细的黑丝在泥浆里面来回穿梭，偶尔有一截带着尖刺的触手从泥浆之中探出，在空中轻轻摇摆，又缓缓缩回去。这一批邪物数量不算少，盘踞在暗河主支流交汇之处，恰好堵死了他们通往约定地点的直线路径。若是强行冲过去，必然会惊动整片泥浆里面的邪物，剧烈的动静，还有邪物爆发出来的邪气波动，很快就会把地面搜寻的黑鹰帮修士引到地底。
“正面硬闯不妥。”李砚尘快速在心中盘算，目光扫过岩洞两侧，寻找绕行的路径，“动静太大，会暴露地底通道，到时候追兵和邪物两面夹击，我们很难脱身。”
他缓缓挪动脚步，沿着岩壁向侧面探查，很快发现岩壁之上还有一条更加狭小的支洞，洞口藏在凸起岩石之后，勉强可以容人爬行，顺着支洞绕过去，可以绕开邪物盘踞的河段，从下游一处浅滩靠近暗河，抵达约定汇合点。只是这条支洞更加狭窄，洞内淤积着陈年淤泥，还不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别的凶险。
“走这边绕行。”李砚尘示意周平跟上，两人侧身挪到支洞入口。
支洞里面淤泥深厚，一脚踩下去，泥浆没过脚踝，冰凉黏腻，带着让人作呕的腥气。洞顶不停渗水，水珠滴落在头顶，沿着脸颊滑落。通道蜿蜒曲折，时不时有石块从顶上松动落下，砸在淤泥之中，闷响沉闷。两人弯腰向前，行进速度被迫放慢，时刻留意四周，提防潜藏在淤泥缝隙里面的小型邪虫。有好几次，细小的邪丝从淤泥之下探出来，向着他们脚踝缠绕，都被李砚尘指尖溢出的一缕业火无声灼灭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穿过漫长的支洞，前方终于重新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。他们从支洞出口钻出来，落在暗河下游一处相对干净的石滩之上，河水缓缓流淌，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灰光，水流不急，在岩石之间绕出弯弯道道。周遭暂时没有泥衍邪物的踪迹，只有漂浮在水面上的细碎邪絮，顺着水流缓缓漂远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李砚尘扫视一圈，确认此地就是和陈七预先说好的汇合地点，“我们就在这里等他。”
两人寻到一块巨大的悬空岩台，爬上去藏身。岩台探出河面，下方是流动河水，若是有追兵从河道过来，水面的动静会提前预警，后方岩壁还有一处小洞，可以作为最后的退路。李砚尘盘膝坐下，一边调息恢复损耗，一边持续放出感知，同时留意两个方向，一边等待陈七的气息出现，一边警惕邪物顺着河道蔓延过来，还要提防黑鹰帮修士找到通往地底的入口，一路追入岩洞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河水不停奔涌，渊底的危机层层叠叠压在心头。古墙的震动依旧每隔一段时间响起，山林之中时不时传来修士呼喝、兵刃碰撞的声响，泥衍邪物在河道上游缓慢扩张，而他们只能静静等候，等候那唯一赶来的援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道熟悉的气息，终于顺着河道一侧的岩洞，慢慢靠近过来。那气息带着厮杀之后的疲惫，灵力波动起伏不定，正是陈七。
李砚尘心头稍稍松了一丝，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备，他抬手压住周平，没有立刻出声，先仔细分辨气息周遭，确认没有追兵尾随，才轻轻发出一声极短的暗号。
岩洞阴影之中，身影一闪，陈七走了出来，弯刀握在手中，衣衫多处撕裂，身上沾染泥浆与血迹，肩头还有一道新鲜刀伤，正在缓缓渗血。他看见岩台上的两人，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，几步跨到岩台边上，翻身跃上。
“季伯达带着人搜山，差点被他们咬住。”陈七低声开口，气息粗重，“我一路绕了好几道沟壑，才甩开追踪，按约定寻到这条地下河道。外面现在已经彻底封死，整片渊侧山林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古墙那边，季伯长已经被我们拦下，暂时不会去加固封锁。”李砚尘简要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告知，目光沉凝，“但是这远远不够，黑鹰帮人手太多，一旦他们分出人手探查地底，这条暗河也藏不住我们。我们必须等到乌狄带着黑獠部族人赶到，只有借助他们的力量，才有机会打破这层罗网，同时寻找加固古墙封印的办法。”
陈七靠在岩壁上，抬手按住肩头伤口，灵力缓缓运转，压制流血。他望向流动不息的暗河，又抬头看向头顶岩层，隔着厚重石头，依旧能够隐约听见上方传来的搜捕动静。
“乌狄答应援手，可黑獠部距离渊边路途遥远，路上还要避开黑鹰帮在外围布置的哨卡，能不能按时赶到，谁也说不准。”陈七的声音低沉，“若是他们耽搁太久，不等援兵抵达，要么封印再次暴走，要么我们先被搜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上游河道忽然传来一阵搅动水声，浑浊泥浆翻涌，无数黑丝浮出水面，顺着水流向下游飘来。那些泥衍邪物已经沿着暗河向下推进，距离他们藏身的岩台越来越近。
李砚尘站起身，望向水声传来的上游，造化玉牒的洞察之力全力铺开，看清了河面之下涌动的大片邪物。它们顺着河道扩张，很快就会抵达这一片水域，到时候，藏身之处便会暴露。
“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干等。”李砚尘沉声说道，“我们需要换一处更加隐蔽、同时可以盯住通往渊边通路的据点，一边等候黑獠部的消息，一边避开邪物的推进路线。”
三人短暂交换想法，很快定下路线，沿着暗河下游一条支流继续深入地底，去往一处早年岩层崩塌形成的巨型溶洞。那溶洞通路繁多，入口隐蔽，而且距离渊边方向的通道不远，一旦乌狄带人抵达渊边，他们可以第一时间收到讯息，前去汇合。
他们不敢耽搁，依次跃下岩台，踩着露出水面的礁石，向着支流入口移动。河水冰凉，没过小腿，水下时不时有细碎邪丝飘过，李砚尘指尖萦绕淡红业火，走在最前方，一路悄无声息灼烧靠近的邪丝，为另外两人开路。
行入支流之后，河道愈发狭窄，两侧岩壁挤压过来，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，河水在狭窄通道里面激荡，水声轰鸣，刚好掩盖他们行进的动静。只是有利便有弊，一旦被人堵在这条支流里面，前后封死，便是一处绝境。
就在他们向着溶洞行进的时候，地面之上，季伯达已经收到手下巡哨回报，有人在林间缝隙，发现了通往地底石缝的痕迹。
“地底通道？”季伯达眼中寒光一闪，立刻下令，“分出二十个人，跟着我，顺着通道下去搜！其余人继续在山林外围封锁，防止他们从别的出口逃出去！”
一队黑鹰帮修士很快集结，跟着季伯达，向着那条通往地下的石缝进发，顺着通道，一步步踏入幽暗地底，循着气息，向着暗河方向逼近。
地底支流之内，李砚尘忽然察觉到后方岩层传来密集的灵力波动，大批修士，已经进入地下通道，追了上来。
“追兵下来了。”李砚尘回头看向身后幽暗的水道，“季伯达已经找到入口，顺着通道追来了。”
陈七立刻握紧弯刀，周身灵力翻涌，做好厮杀准备，周平也横起短刀，目光看向后方来路。前方，是还没有抵达的溶洞，侧面河道里面，泥衍邪物依旧在缓缓向下游蔓延，后方，大批追兵步步紧逼。
前后皆是杀机，狭窄水道之内，没有太多周旋腾挪的空间。
李砚尘快速扫视周遭环境，目光落在河道侧壁一处不起眼的暗洞之上，洞口藏在水下大半，只有一小截露在水面，若是藏入其中，借水流掩盖气息，或许可以暂时避开追兵的搜查。只是洞内空间狭小，而且连通更深的地层，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何等凶险。
“进那个水洞。”李砚尘抬手指向侧壁洞口，“先躲进去，等追兵从主河道过去，我们再寻机会脱身。”
三人不再迟疑，迅速蹚水靠近洞口，依次钻了进去。洞口之内空间逼仄，充斥泥水，空气稀薄，河水不停漫入，将大半气息遮掩。他们蜷缩在黑暗之中，屏住呼吸，透过洞口缝隙，静静等候季伯达一行人从外面的主河道经过。
脚步声、交谈声、寻息符微弱的黄光，顺着水道由远及近，一点点靠近洞口之外。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人心之上，一旦被发现，一场避无可避的血战，便会立刻爆发。
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渊底深处，万古古墙之上，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裂纹，又在悄无声息之中，一点点向外延展，墙后那股蛰伏的恐怖力量，正在积蓄下一次冲撞，留给所有人的时间，正在一分一秒，飞快流逝。
浓雾笼罩寂灭之渊，追兵、邪祟、即将崩塌的封印，还有遥遥无期的援兵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，将李砚尘、陈七、周平牢牢困在这片幽暗地底。他们躲在小小的水洞之中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，只能默默等待，等待一个转瞬即逝的脱身契机，等待来自黑獠部的那一线生机，或是等待无法逆转的浩劫，轰然降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