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辞的矿出第一车萤石那天，屠家堡摆了二十桌流水席。
屠骁他娘把压箱底的腊肉全翻出来炖了，矿工们吃得满嘴流油，隔壁县卖酒的王麻子赶着驴车送了三趟货，最后蹲在矿洞口数铜板，数着数着哭了，说这辈子没见过一顿饭喝掉八十斤烧酒。
姜辞坐在主桌上啃猪蹄，屠骁蹲在条凳上给她剥蒜。
正啃到第三根猪蹄，矿洞口探进来一个脑袋，门牙漏风，说话嘶嘶的：“姜辞丫头，出来一下。”
姜辞嚼着肉抬头，愣了三秒：“三叔公？”
三叔公站在矿洞口，身上那件靛蓝绸衫洗得发白，拐杖换了根新的，枣木的，没刷漆，毛刺还扎手。
他背后跟着姜宏远，她亲爹，缩着脖子，手里提了个竹篮，篮子里搁着两把挂面一包红糖。
“您二位这是……”姜辞把猪蹄放下，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“走亲戚走错门了？姜家老宅往东二十里，出门左拐。”
三叔公脸皮抽了抽：“辞丫头，我今儿来不是吵架的。”
“那您是来吃席的？加双筷子的事儿，用不着您亲自跑。”姜辞冲灶上喊，“娘！加俩菜！我三叔公来了——”
“别喊！”三叔公急了，拐杖往地上杵得咚咚响，“我坐不住，说两句就走。”
屠骁搬了条凳子过来，三叔公不坐，姜宏远更不坐，爷俩杵在矿洞口跟两根晾衣杆似的。
席上矿工全停了筷子看热闹，屠骁他娘端着羊肉汤出来，瞅了一眼小声问屠骁：“这谁啊？”
“姜辞她三叔公，还有她爹。”
“就是拔她鳞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屠骁他娘把汤往桌上一墩，碗底磕出好大一声响。
三叔公脸又抽了抽。
姜辞拿抹布擦了手：“行，说。什么事儿？”
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里头是半片灰扑扑的旧瓦当。
姜辞接过来翻了个面，瓦当背面刻着条歪歪扭扭的小蛇，蛇头上顶了个王八。
“姜家祠堂正脊上拆下来的，”三叔公嗓子发干，“今春大雨冲塌了东墙，重修的时候拆下来的。瓦当背面这画，是你娘的手笔。”
姜辞拇指摩挲那条小蛇：“我娘画的。她嫁进来第二年上房揭瓦补漏，顺手刻的。我五岁那年爬上祠堂房顶掏鸟窝，看见这王八乐了半天，她跟我说别告诉别人，不然三叔公要骂。”
“我早就看见了。”三叔公憋了半天，“你娘刻的时候我就蹲在墙根底下瞅着。我没骂她。那会儿她刚生了你，月子里还下地干活，姜宏远那个混账——”他扭头瞪了姜宏远一眼，姜宏远缩得更小，“——那个混账赌输了钱不敢回家，你娘拿陪嫁簪子给他填的债。我蹲墙根底下想，这媳妇娶得值，刻个王八就刻吧。”
姜辞捏着瓦当没说话。
三叔公从拐杖里抽出根竹筒，倒出一卷发黄的纸：“你默的那份引气诀，假的。我早知道是假的。你打小背族规就爱在犄角旮旯画王八，你默诀那天画的乌龟尾巴朝左，你娘当年刻的瓦当上乌龟尾巴朝右。你娘教你的诀，尾巴绝对朝右。你故意画反了给我递话呢。”
姜辞扑哧笑出来：“您看出来了？”
“我看了六十年族规，你当我白看的？”三叔公把竹筒往她手里一塞，“真诀你拿回去。我留着没用。姜家今年科举又光了，商铺倒得剩两间，你爹把老宅西跨院租给卖豆腐的了。三叔公老了，管不动了，族里小辈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。”
姜宏远终于开口，嗓子跟砂纸磨铁锈似的：“辞儿，你娘坟头——”
“我娘坟头我迁走了。”姜辞把竹筒揣怀里，“清明迁的，迁到祝家地宫旁边了。您要上香，出门往南走三百里，祝家祠堂后头，坟头立了块青石碑，碑上没刻姜字，刻的祝红缨。”
姜宏远嘴唇哆嗦半天，从篮子里把那包红糖拎出来放地上：“你娘爱吃红糖发糕。我蒸的。蒸了三锅，就这包没糊。”
姜辞盯着那包红糖看了会儿，冲灶上喊：“娘！红糖发糕会蒸不？”
屠骁他娘在灶台后头探出脑袋：“会！发面搁鸡蛋搁猪油，甜得粘牙——”
“蒸一锅。用这包红糖。”姜辞拎起红糖扔过去，“我爹大老远背来的，别浪费。”
姜宏远鼻子抽了抽，蹲地上捂着脸。
三叔公拿拐杖戳他后腰：“哭什么哭，闺女给你脸了，端着。”
姜辞转身回席上继续啃猪蹄。
屠骁凑过来小声说：“你爹哭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不去劝劝？”
“劝什么劝。”姜辞啃完骨头拿蒜瓣沾酱，“他哭完就好了。我娘当年被他气哭多少回，他才哭这一回，便宜他了。”
三叔公被拉上桌灌了三盅酒，假牙差点喷出来。
屠骁他娘端红糖发糕上桌的时候特意绕到姜宏远跟前，把最大一块搁他碗里：“亲家爹，吃。往后常来，矿上缺个记账的，您字写得咋样？”
姜宏远含着发糕含含糊糊：“还，还行。”
“那明天上工。工钱月结，管两顿饭，发糕管够。”
三叔公拿筷子敲碗沿：“我呢？我干啥？”
屠骁他娘斜他一眼：“您不是会背族规吗？矿上工头老跟矿工吵架，您给立个规矩，谁下井不戴柳条帽罚三文，打架罚五文——”
“我堂堂姜家族长给你矿上立规矩——”
“一个月八百文，年底分红。”
“……罚五文是不是少了点？偷矿的罚十文。”
姜辞在桌底下踹了屠骁一脚，屠骁呲牙冲她乐。
散席的时候三叔公喝高了，被姜宏远搀着往回走。
走到官道口忽然回头喊：“辞丫头！你娘那个王八——瓦当——我搁祠堂新墙上了！正脊第二块，谁抬头都能看见——”
姜辞站在矿洞口摆手：“知道了！明年清明我回去看——要是下雨还漏——我上去再刻一个——”
“你敢！祠堂刚修好的——”
三叔公骂骂咧咧走远了。
屠骁扛着两筐煤渣从矿洞里出来，看见姜辞还杵在矿洞口发愣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我娘当年上房揭瓦，我三叔公蹲墙根底下抽烟袋，我爹在赌坊里输裤子。”姜辞接过煤渣筐往板车上倒，“屠骁，你说我娘要是没嫁我爹，嫁个靠谱的——”
“那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姜辞拍拍手上的灰，“走，下井。那三百亩萤石主脉我昨晚上摸了一遍，往东再掘五丈准见富矿。”
屠骁推着板车跟在她后头：“你刚吃了三碗发糕还下井？”
“吃撑了正好干活。哎你快点，磨蹭什么——”
“姜辞。”
“嗯？”
屠骁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她。
姜辞接住一看，是个铁打的假牙模型，齿面上刻了只小乌龟，乌龟尾巴朝右。
“你打的？”
“你三叔公上回喝酒掉假牙，我捡回来化了打的。他那个缺门牙的样儿太磕碜，我给打个新的，回头给他送去。”
姜辞把假牙模型举到日头底下看了半天，忽然咧开嘴笑，缺的那半颗门牙上个月补上了，镶了颗银的，笑起来明晃晃：“屠骁，你嘴贱归嘴贱，心还不赖。”
“心不赖有什么用，你又不嫁我。”
“谁说的？等矿出第三车萤石，嫁妆凑够了就办事——”
“你上回说第一车就办事——”
“第一车卖了钱修路，第二车卖了钱买矿车，第三车——”姜辞把假牙模型揣兜里，推着板车往矿洞里跑，“第三车卖了钱够给你打一副铁裤衩，防你天天跟我闹——”
屠骁在后头追：“我闹什么了！我闹什么了！姜辞你讲不讲理——”
矿洞里传来姜辞的回声：“不讲——我随我娘——”
三叔公走到半山腰听见这动静，扭头跟姜宏远说：“你闺女这嗓门，比当年你媳妇骂你的时候还响。”
姜宏远低头看脚面：“响好。响说明活得痛快。”
三叔公摸了摸新拐杖上没刷漆的毛刺，忽然笑了：“痛快好。姜家多少年没出过这么痛快的人了。”
山坡底下矿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跟去年姜辞来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排场。
屠骁的骂声从矿洞里传出来，姜辞的笑声压他一头。
三叔公听了会儿，把假牙摘下来揣兜里，拿拐杖点着地往家走。
“走快点，回去把族规第七十三条改了。”
“改什么？”
“改成『姜家女儿若被拔鳞，十年之内必成大事，族中长辈当自备酒席前去赔罪』。”
“三叔——”
“我出酒。你出菜。”
“我哪儿有钱——”
“你那西跨院豆腐坊一年挣多少？”
“……够买两坛酒。”
“那就两坛。多的没有。”
【番外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