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骨接回祝家祠堂那天，姜辞站在地宫里看着祝老太爷把两截骨头拼在一起，缝里冒出青白色的光，地宫石壁嗡嗡响。
祝平在旁边念叨：“地气通了通了，南边三省明年科举能多中十个举人——”
姜辞没听他念叨。
她脊梁骨热得发烫，后颈那块新长的鳞片底下像有根铁丝往上顶。
屠骁站在她旁边，伸手按她后背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龙骨在认主。”祝老太爷回头看她，老眼里精光直冒，“丫头，你娘当年没接上龙骨，她让你来，是因为你身上有祝家嫡脉的血，也有姜家龙脉的引子。两下合一，龙骨就认你一个。”
姜辞把后背从他手底下抽出来：“认主了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南边地气你说了算。祝家按约定拿六成，你拿四成——”
“大姥爷。”姜辞打断他，“四成我不要了。”
祝平急了：“你嫌少？”
“我嫌多。”姜辞从怀里掏出她娘的手札拍在供桌上，“我娘手札最后一页写着，龙骨认主的人得管着龙骨别落到外姓手里。我姓姜，不姓祝。龙骨搁祝家祠堂，我当看门狗，四成分给祝家三成，剩下一成给屠家矿工发工钱。我自己要一块地就行。”
祝老太爷翻手札看了半天：“你要哪块地？”
“姜家龙脉跟祝家矿脉中间那块荒坡，三百亩，不长庄稼只长石头。我拿来开矿，养我娘坟头那截引子地气。”
祝老太爷沉吟半天：“那块地是块废地——”
“废地底下是萤石主脉。”姜辞龇牙，“我娘手札上画着呢。您给不给？不给龙骨我扛走，我自己找块地供着。”
祝平拽祝老太爷袖子嘀咕半天。
祝老太爷一跺脚：“给！三百亩坡地归你，龙骨你看着，祝家每年从地气分红里再拨你五十两看护银子。”
“成交。”
姜辞出了祝家祠堂，屠骁在外头等她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：“我娘让带的，羊肉饼，趁热。”
姜辞接过来啃了两口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屠骁，你上回说堵我，还算不算数？”
“算什么算，你现在是我媳妇——”
“谁说的？你应了吗？”
屠骁噎住。
姜辞把饼叼嘴里，两手叉腰：“我姜辞，姜家逐出去的丫头，祝家接回来的外甥女，自己挣了三百亩坡地一截龙骨。屠骁，你屠家堡少堡主，矿里挖出来的石头比我多，地比我少，钱比我多，人比我横。咱俩搭伙过日子，你亏不亏？”
屠骁把饼从她嘴里拽走咬了一口：“亏。亏大了。我娘说娶媳妇得三媒六聘，我得先找媒人——”
“找什么媒人，你娘就是我媒人。”姜辞拽着他往屠家堡方向走，“走，回去跟你娘说，儿媳妇把地契挣回来了，问她挑日子还是挑聘礼——”
“你急什么！”
“我急？”姜辞回头，后颈那块新鳞在日头底下泛银光，脊梁挺得笔直，“我急回去开矿！三百亩坡地底下萤石挖出来，南边三省矿脉我占一半。屠骁，你往后跟我混，我让你当矿头，工钱翻倍——”
“你坑我？”
“坑你怎么了？你说过你等着。”
屠骁把最后一口饼塞她嘴里，拽着她袖子往家走：“等着就等着。我赌你三年之内把南边矿脉全吃下来，到时候你分我多少？”
“分你座矿，当聘礼。”
“你那三百亩坡地本来就是我帮你打架打下来的——”
“那你再打一回，我把姜家老宅赢过来给你当嫁妆。”
两人吵吵嚷嚷走远了。
祝平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会儿，回头冲祝老太爷说：“这丫头比她娘还能闹腾。”
祝老太爷捋着胡子笑：“闹腾好。不闹腾，龙骨接不上，南边地气还得再死二十年。”
姜辞走到半道上忽然停住脚，回头冲祝家祠堂喊了一嗓子：“大姥爷！明年清明我回来给我娘迁坟！您把地宫旁边那块空地留出来，我娘要挨着龙骨睡——”
屠骁拽她：“别喊了，走远了听不见。”
“听得见。我嗓门大，随我娘。”
“你娘嗓门大？”
“大。当年骂我爹骂得全村狗都不敢叫。”
屠骁乐了：“那你爹现在看见你绕道走不？”
“绕。上回我托人给他捎了封信，说我在南边挖矿挖到姜家龙脉底下了，让他转告三叔公把族谱上我名字划了。他回信就仨字：知道了。”
“你爹是真怂。”
“怂有怂的好处。”姜辞把龙骨往屠骁怀里一塞，“扛着。我去前头找客栈，今晚得洗个澡，半个月没洗了，后脖子那块痒得慌。”
屠骁抱着龙骨跟在后头，姜辞走在官道上步子迈得又大又快，脊梁骨挺得笔直。
日头从她后背照过来，那条刚接上的脊梁像一根新淬火的铁条，反着刺眼的光。
官道尽头是屠家堡的矿灯，一盏一盏亮过去，像地上铺了条星路。
姜辞回头喊：“屠骁！你快点！晚了客栈没热水——”
“你急什么！”
“我急着回去画矿图！三百亩萤石挖出来，我让你当南三省矿把头——”
“你坑我！”
“坑你怎么了？你应不应？”
屠骁抱着龙骨跑起来，黑脸在矿灯底下泛红光：“应！我应还不行吗！”
后记·姜辞手札残页
“我娘说，人身上最硬的是脊梁骨，最软的是逆鳞。他们拔我的鳞，我把脊梁骨炼成铁。龙骨接上了，坡地挣到了，矿也快挖穿了。娘，您坟头那截地气我给您续了二十年，您躺好了别动，等闺女把姜家老宅赢过来给您当别院。
另：屠骁他娘问咱俩啥时候办事，我说等矿出第一车萤石。您女婿昨天偷摸问我能不能先办事后挖矿，我说不行，矿比男人值钱。他气得晚饭多吃了三碗。
再另：您当年骂我爹骂得对，他就该骂。下回清明我给他坟头拔草的时候顺道骂两句，您在底下听着解解闷。”
【全文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