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家堡的矿洞开在阴坡背阴处，洞口挂着一盏油灯，灯罩上糊着厚厚一层灰。
姜辞跟着屠骁钻进去，走到底看见屠家老爷子屠震山蹲在矿脉跟前，拿小锤敲一块发绿的石头。
“爹，人带来了。”屠骁推了把凳子，“坐。”
屠震山头也没回：“姜家丫头，你娘姓什么？”
“姓祝。”
“祝红缨是你什么人？”
姜辞心里一紧：“我娘。”
屠震山站起来转身，手里那块绿石头往桌上一扔：“你娘当年拿这块石头来屠家堡，跟我换了两袋黍米。她说这是龙脉伴生的萤石，搁在矿脉上能探地气走向。我问她哪儿来的，她说是她外祖从南边带回来的。姜辞，你娘没跟你说过这事？”
姜辞摇头。
她娘临终前只提了引气诀，没提过萤石。
屠震山从怀里摸出半块石头，跟她桌上那块拼在一起，严丝合缝，中间夹着一张折了八折的黄纸：“你娘留的。她说等姜家把你撵出门那天，让我把这个给你。纸上是祝家引气诀的真本口诀，石头是信物。你娘说，你拿着这俩去南边找祝家，他们欠你娘一条命，会收留你。”
姜辞把黄纸展开看了三遍。
她娘的字迹，蝇头小楷，一笔一划写得板板正正，末尾画了只歪脖子乌龟——跟她在祠堂默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“我娘什么时候给您的？”
“你五岁那年，她来换黍米，其实早算到有今天。”屠震山蹲下来盯着她，“丫头，你娘不简单。祝家是南边大族，两百年前管着整条南龙脉。你娘嫁到姜家是逃婚出来的，具体怎么回事她没说，只讲祝家欠她。你要去，我借你路费。你要不去，把引气诀真本默给屠家，我保你在我这儿吃住不愁。”
“屠叔。”姜辞把黄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布袋里，“我娘让我去南边，我去。但屠家矿脉要接姜家龙脉的地气，我走之前给您把接引阵法画出来。这法子我从引气诀里悟的，没试过，炸矿别怪我。”
屠震山嗤了一声：“你倒实诚。”
“实诚什么，”屠骁在旁边插嘴，“她上回官司赢我，转头就拿赢来的水渠跟我娘换了两坛腌菜，腌菜吃完又跟我要了三回——”
“屠骁。”姜辞回头看他，“你闭嘴。”
屠骁闭嘴了。
姜辞在屠家堡待了七天。
头三天敷药养伤，后颈的鳞坑结痂长出新肉，粉嫩嫩一块，屠骁每次路过都嘴贱：“哎，你后脖子那块，像不像剃头剃秃了一块？”
第四天姜辞把他按在矿洞口揍了一顿。
屠骁皮糙肉厚没当回事，还蹲地上捡她打掉的半颗门牙——她自己掉的，用力过猛磕石头上——拿布包了还给她：“留个念想，以后你成事了，我拿这牙找你换座矿。”
第五天姜辞把接引阵法画在矿洞石壁上。
屠震山看完沉默半天，说：“你娘要是没死，屠家早二十年就能把矿开到姜家龙脉底下。”
第六天屠骁送她到官道口，塞给她一个布袋，里头是三十两银子和一把短刀：“我娘说出门在外别空手，刀是我爹年轻时用过的，你凑合使。”
“你娘还说什么？”
“说让你别记我的仇，我嘴贱心不贱。”
姜辞把刀别在腰上，走了三步回头：“屠骁，你娘还缺儿媳妇吗？”
屠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——”姜辞咧嘴笑，缺了半颗门牙的窟窿漏风，“等我从南边回来，你要还没娶上媳妇，我就拿三十两银子跟你娘买你。不亏吧？”
屠骁站在官道口骂了半刻钟。
姜辞挥挥手没回头。
南边祝家比她想的还远。
姜辞走了半个月，过江的时候遇上水匪，短刀劈卷了刃，银子被抢走十五两，她把剩下的十五两缝在裤腰里才没被搜走。
到祝家地界那天正赶上下雨，她在祝家祠堂门口蹲了一宿，第二天清早门房出来倒水，被她一把拽住脚脖子：“跟你们管事的说，祝红缨的闺女来了，带引气诀真本，要不要？”
门房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。
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，自称祝家二管事祝平，把姜辞领到偏厅坐下，端茶倒水问了三遍：“你娘真是祝红缨？她当年跟人跑了，老太爷发话说她回来打断腿——”
“腿在这儿。”姜辞把脚往茶几上一搁，“打断之前先看东西。”
她把黄纸拍桌上。
祝平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，跑出去又跑进来，这回后头跟了个白胡子老头。
老头把黄纸举到窗户边对着光看了半晌，哆嗦着嘴唇说：“真本，是大小姐的字。她在哪儿？”
“死了。去年秋天没的，肺痨。坟在姜家后山阴坡，您要接回来迁坟，路费我出。”
老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眼泪。
祝平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这是大老太爷，你娘亲大伯。”
姜辞哦了一声：“那您就是我大姥爷。大姥爷，我娘说祝家欠她一条命，我来讨债。您看是给钱还是给地还是给人？”
祝老太爷擦干眼泪：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三样。”姜辞竖起手指头，“第一，祝家引气诀跟姜家龙脉同源不同流，我要祝家开祠堂给我看全本，我娘给我的只有口诀没有阵法，我得补齐。第二，我要见祝家宗祠里供的那块龙骨，我娘说那是南龙脉断掉的那截，谁接上谁就是南边地气的新主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住。
祝平催她：“第三是什么？”
“第三，我娘当年为什么跑？谁逼的她？”
祝老太爷闭了闭眼：“祝家跟南边陈家结仇，陈家要灭祝家满门，你娘为了引开陈家追兵，一个人往北跑，路上遇见你爹那个混账，她拿嫁妆给你爹还赌债，换了个姜家媳妇的名头躲了二十年。陈家三年前被官府剿了，你娘本可以回来——”
“她没回来。”姜辞接话，“她说姜家龙脉底下压着祝家丢的那截龙骨，她得看着。”
祝老太爷睁眼看她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娘临终前跟我说了。她说祝家要夺回龙骨，得有人从姜家龙脉底下把它接上来。我这次出来，明面上是被逐出门的丧家犬，实际上是替祝家接龙骨。大姥爷，您给句准话，这活儿我干了，祝家出人出钱，接上来龙骨归我管，地气分红祝家拿六成，我拿四成。”
祝平在旁边嘀咕：“你拿四成？你一个黄毛丫头——”
“黄毛丫头能把姜家引气诀背下来，能在龙骨岩上挨三钳子不喊疼，能走半个月到您家门口。”姜辞把茶碗往桌上一顿，“您家哪个黄毛丫头行？”
祝平不吭声了。
祝老太爷拍板：“行。开祠堂，看全本。龙骨的事容我召族人商议，你先住下。”
姜辞在祝家住了半个月，把引气诀全本跟祝家阵法对上了。
祝家龙骨供在祠堂地宫，一截三丈长的青白骨头，她伸手摸上去的时候，脊梁骨从尾椎到颈椎麻了一整条线，后颈拔鳞的伤口突突跳。
祝平在旁边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龙骨认我。”姜辞收回手，指头尖还在抖，“我娘在姜家龙脉底下埋了引子，龙骨跟我连着筋呢。”
当天夜里她给屠骁写了封信，托祝家商队捎回去。
信上就一行字：屠骁，让你爹准备矿工，半年后挖穿姜家龙脉。
屠骁回信就俩字：等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