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辞，你可知罪？”
姜辞跪在祠堂正中，青石砖缝里渗着寒气，膝盖骨像被铁钉楔进去。
她仰头，堂上坐着三叔公，左边二伯，右边她亲爹姜宏远。
牌位森森，烛火把三人影子拉得又长又薄，像三把刀架在她脖子上。
“不知。”她说。
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杵：“你私自开宗祠后山龙脉，引地气入你娘坟茔，害得族中今年科举颗粒无收，商铺连倒七间，你不知罪？”
“龙脉地气，是姜家先祖定下的规矩，只准嫡长一脉享用。”姜辞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却钉得稳，“我娘虽是续弦，嫁进来二十年，生我养我，伺候公婆送终，她坟头离龙脉口还有三丈远，我不过把堵死的石缝凿开半尺，让地气匀一点过去，也算十恶不赦？”
姜宏远一巴掌拍在扶手上：“你还有脸提！你娘就是个填房的命，也配沾龙脉？当年要不是她狐媚——”
“爹。”姜辞打断他，“我娘嫁你那年，你欠了赌债，是她拿嫁妆填的窟窿。你忘了，族谱上可还写着呢。”
祠堂里静了一瞬。
二伯咳了一声，打圆场：“辞丫头，事已至此，认个错，把龙脉口重新封上，族里罚你三年月银，这事就——”
“不认。”
三叔公眯起眼：“你可知道，不认罪的姜家女儿，要受什么家法？”
“拔鳞。”姜辞笑了一下，嘴角干裂的皮扯开一道血口，“我查过族规，第七十三条，忤逆宗族者，押上后山龙骨岩，以铁钳拔去周身逆鳞三片，逐出家门。三叔公，我五岁背族规，倒着背都行，您考我？”
“你当我不敢？”
“您敢。”姜辞往前膝行一步，青石上拖出两道湿痕，也不知是露水还是膝盖磨出的血，“可您拔完我的鳞，龙脉那口气，您封得回去吗？”
三叔公脸色骤变。
姜辞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玉，举到烛火下：“后山龙脉是活的，我娘坟茔通着地气，地气跟我心血相连。您封口，地气往回憋，轻则山崩，重则整条龙脉死绝。到时候别说三年，三十年姜家也别想出一个举人。您拔我的鳞，行啊，拔完您自个儿去跟祖宗牌位交代。”
姜宏远跳起来要抢碎玉，姜辞手腕一翻收了回去。
“逆女！你威胁宗族？”
“我给您出个主意。”姜辞跪得笔直，脊梁骨一节一节挺起来，像把出鞘的刀，“龙脉口不封，我自愿去龙骨岩受刑。三片逆鳞您拔，拔完把我逐出姜家。地气我留一道引子，够我娘坟头暖三年。三年后地气自然归脉，姜家科举商铺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您要是不放心，拿纸笔来，我立字据。”
三叔公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烛花爆了一声，他开口：“再加一条。你走之前，把《姜氏引气诀》默出来，交回族里。”
姜辞心里咯噔一下。
《引气诀》是她娘临终前塞给她的，说是从外祖家带来的，跟姜家龙脉天生契合。
她娘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：“辞儿，这诀你记牢，烧了原本，谁要都不给。”
她面上不动声色：“《引气诀》是我娘遗物，不在族规里。”
“你娘嫁进姜家，连人带东西都是姜家的。”三叔公拐杖点了点她额头，“默出来，你走你的。不默，今日就在祠堂里拔鳞，拔完扔去乱葬岗，你娘坟头我让人平了。”
姜辞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抬头看姜宏远，她亲爹别过脸去，盯着墙角那把扫帚。
“好。”姜辞说，“我默。”
她接过二伯递来的纸笔，跪在祠堂门槛上写了半个时辰。
写到最后一行，笔尖顿住，落了个墨点。
她把墨点圈起来，画成一只小乌龟。
三叔公拿过去看了三遍：“《引气诀》就这么些？”
“我娘教我的就这些。您嫌少，我把她托梦喊来再问两句？”
“滚去龙骨岩。”
龙骨岩在后山阴坡，一块探出去三丈长的青黑石梁，底下是百尺深涧。
姜辞被两个堂兄押上去的时候，日头刚偏西。
三叔公亲自掌钳，铁钳在火盆里烧得通红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银白鳞片——那是姜辞右肩胛骨上天生的一块异皮，打娘胎里带出来的，族里老人说是龙脉反祖的兆头。
“辞丫头，最后问一遍，”三叔公钳尖对准她脊背，“认不认？”
“您倒是快拔。”姜辞趴在石梁上，脸贴着冰凉的岩面，“我赶着下山找客栈，晚了没热水。”
铁钳夹住鳞片边缘。
姜辞咬住自己袖口，没喊。
第一片撕下来，后背像被人活生生剥了一层皮，血涌出来浸透夹袄。
第二片在左腰，三叔公手抖了一下，多夹了半寸肉，姜辞闷哼一声，指甲在石梁上刮出五道白印。
第三片在后颈，贴着发际线，拔下来的时候她眼前黑了一瞬，听见三叔公说：“行了，扔她下山。”
两个堂兄架着她胳膊往山下拖。
经过姜宏远身边，她爹递过来一个包袱，低声说：“里头有二十两碎银，你……”
“留着给我娘坟头买香烛。”姜辞没接，血顺着下巴滴在石阶上，“您今晚去祠堂磕头，跟祖宗说一声，她闺女被您亲手拔了鳞，往后姜家清明冬至，别喊我名字，我不应。”
她甩开堂兄的手，自己走下山道。
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，祠堂飞檐在暮色里像一只合拢的翅膀。
她抹了把后颈的血，往官道上走。
走了不到二里地，路边茶棚里伸出一条腿绊她。
姜辞一个踉跄单膝跪地，抬头看见个黑脸汉子叼着草茎冲她乐：“姜家三丫头？鳞拔了？疼不疼？”
姜辞认出来人。
屠骁，屠家堡少堡主，去年姜家跟屠家争水源，她代表族里跟屠骁在县衙对簿公堂，把他辩得拍桌子骂娘。
后来水渠官司姜家赢了，屠骁放话说见姜辞一次堵一次。
“疼。”姜辞爬起来拍拍膝盖，“你堵我，打算怎么堵？打一顿还是骂一顿？选打的话别打后背，刚拔了鳞。”
屠骁愣了愣：“我听说你被逐出家门，特意赶了二十里夜路来堵你——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拍在茶桌上，“赔你上回打官司赢我的水渠。我娘烙的饼，羊肉馅，趁热。”
姜辞盯着油纸包看了三秒：“下毒了？”
“下了，砒霜拌羊油，吃完七步倒。”屠骁翻白眼，“你吃不吃？不吃我喂狗。”
姜辞坐下撕开油纸，烫面饼子咬第一口眼泪就掉下来，混着嘴角的血腥味往下咽。
屠骁蹲在旁边给她倒粗茶，嘴上没停：“我说你图什么？你爹那窝囊样，三叔公老不死的，你娘都死了你还给他们守龙脉？换我早掀桌子了。”
“掀了。”姜辞咽下饼，“你没看我鳞都掀了？”
屠骁闷笑两声，又正色：“我爹让我问你，引气诀真给他们默了？”
姜辞拿饼的手顿住，抬头看他。
屠骁赶紧摆手：“别瞪我，我爹说姜家龙脉那套跟我们屠家阴坡的矿脉地气能接上，你要是有真诀，咱两家合伙开矿，赚了钱你拿三成。”
“你爹倒是会捡便宜。”
“三成嫌少？四成，不能再多了，矿工不要钱啊？”
姜辞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，拿袖子蹭了蹭嘴：“你爹要真有心，让他拿屠家堡的地契来换。引气诀真本我烧了，假本在姜家祠堂供着。真东西在我脑子里，一个字一个字换。”
屠骁凑过来：“你脑瓜子里能装多少字？”
“够换你半个屠家堡。”
“吹牛。”
“你试试？”
屠骁盯着她后颈结痂的伤口看了会儿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：“走，去我家。我爹见了你肯定先骂你半天，骂完准管你饭。你伤口得敷药，后山有草药，我认得。”
“你认得草药？”
“我娘教的，她年轻时候走街串巷卖膏药。”
姜辞站起来，背包袱往肩上一甩：“屠骁，你今儿帮我，回头我坑你的时候别喊冤。”
“你坑我？你一个被逐出门的丫头片子——”屠骁跟她并肩走官道，月光把两个影子拉得一样长，“行啊，我等着。你坑我一次，我堵你一回，看谁先服软。”
“那你等着。”姜辞龇牙一笑，血沫子还在牙缝里，笑得像个刚抢完食的小狼崽子，“我这人最记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