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卷过新月皇朝境内的集镇街巷。
“苍天已死，黄天当立；人皇重临，要清太平。”
简短的偈语，像随风散播的草籽，在底层百姓间口口相传。
赶路的行脚商人，躲避苛役的流民，乡野间耕作的农夫，都听过这句话。传言应劫的圣主，会现身在遥远的极西。
新月本土的民生相较元武要宽裕许多，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暴乱。可不少心中怀揣期盼的流民，已经收拾起简单行囊，成群结队，朝着元武边境移动。
新月皇朝，御书房内。
香炉青烟缓缓盘旋。
案头堆着各地郡县递上来的密报，不少纸页都抄录着那一句流传四海的偈语。
圣皇斜倚坐榻，手里捧着一卷书册，目光扫过桌上一堆关于日月教异动的奏报。
殿门外脚步轻响，云海仙殿派来的国师缓步走入，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
圣皇放下书卷，抬眼看向阶下那道身影。
国师神色凝重，上前半步。
“如今日月教暗流滋蔓，谶语四处散播，受蛊惑的流民躁动不安，我朝境内信众日渐增多。敢问陛下，是否调兵清剿？”
圣皇指尖轻轻叩击桌面，缓缓摇头。
“倒也不必清剿。”
国师眉头拧紧。
“陛下！此教意在煽动天下动荡，势头渐起，若不趁早根除，唯恐日后会酿成大祸。”
圣皇的视线穿透殿宇，落向西方元武的疆土。
“朕新月治下，民生安稳，百姓安居乐业。元武地界，却不是这般光景。”
“我们不必做屠戮教众的恶人，只需稍加导流。放宽部分边境关卡的约束，默许这批流民向元武疆域迁徙。让这股动乱之火，先烧到元武的土地上。”
国师垂眸静听。
“刀兵暴乱、世间恶名，本就该由元武担着。我朝只需善待境内未曾作乱的信众，收拢民心即可。”
圣皇顿了顿，声音平淡无波，“倘若这团烈火反噬新月，届时再动手清剿，也不迟。”
国师低头拱手。
“臣，明白了。”
风云涌动，天空灰蒙蒙的。
元武皇朝疆土。
大批自新月迁徙而来的流民涌入元武都城近郊的贫民区。
玄武司甲士倾巢而出，铁刃与火把席卷了连片棚户。
哭喊、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一波又一波流民被血腥清扫，整片贫民区近乎遭到了血洗。
硝烟尚未散尽，侥幸活下来的人，嘴唇仍在无声默念着那句偈语。
皇宫大殿隔绝宫外满地血色，殿内华贵肃穆。
魔帅殿上使立于殿中，他并非武皇的下属，只是魔域派来的质询监督者。向前一步出声禀报。
“陛下，近日大批怀揣日月教流言的流民，源源不断从新月涌入我元武疆土，四处传教蛊惑人心。”
武皇鼻腔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不过一群凡俗百姓罢了，又能掀起多大风浪。古往今来，何曾听说仅凭底层黎民，便能掀翻一个王朝的。”
顿了顿。
他眼神又沉下几分。
“倒是极西流传的人皇传闻，勾起了我的兴趣。蛮族三十六部中，有一部分本就是最后一任人皇遗留的部众后裔，数百年来大体还算安分。”
“而今流言疯传，并不像是百姓随口编造的。寻常黎民，说不出这般指向明确的妄语。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操纵，其目的究竟是什么？”
他抬眼望向西方。
“也该向那里展露一下我元武的国威，给那片荒原看一看，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阶下，魔帅殿上使眉头拧起。
“那万妖林那边，又该如何？不得不防。”
武皇又是一声冷哼，满脸不屑。
“万妖林昔日扶持的所谓大周，不过是一具徒有外壳的软壳空架。妖族本就无心入主无极洲腹地，而三十六路蛮族各部，更不会甘心听从一个伪王朝的命令，有什么好顾忌的。”
魔帅殿上使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颔首。
“陛下所言有理。”
新月·落凰城。
一处隐蔽据点。
“怎么样？信号接上了吗？”
“主人不要急，距离太远，蜂群还在探索。小丫头那边的气息信号一直微弱，可能是受到了干扰。”
两日后。
一块巨大的悬浮光屏投射出千里之外万古荒原的实时景象。
漫天的鹅毛大雪不停落下，酷寒席卷整个旷野。
光屏内，苏焰璃孤身行走在白茫茫雪原。
一路奔波，衣衫多处磨损开裂，脚上的靴子也早已磨穿，脚趾从破洞露在外头，被风雪冻得通红，她埋着头，迎着寒风一步一步走着。
张枫站在光屏前面，目光死死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。他侧过头，看向一旁漂浮的豆包。
“她怎么不穿上次过生日给她买的那件绒衣。”
豆包摆了摆手。
“谁知道呢，兴许是这丫头抠，舍不得拿出来穿呗。”
张枫下颌微微收紧，视线又重新落回光屏。
豆包神情骤然收敛，伸手指向光屏远方。
“主人，你快看前面，出事了。”
光屏画面转动，风雪尽头烟尘翻卷。
一支部落骑兵冲入了前方一个小部落。
兵刃碰撞声、怒骂、哭嚎顺着远程收音隐隐传了过来。
灰棘部所有能够拿得起兵器的战士，已经尽数倒在了雪地，殷红的血迹在白雪上弥漫开来。
残存的妇孺蜷缩在残破毡帐之间。
一名灰棘部的长者浑身是伤，嘶吼声音穿透满天呼啸的风雪。
“该上交的贡物我们全都交齐了！同属蛮族，你们黑岩部也太过分了吧！”
回应他的，只有刀剑呼啸与哄抢的喧嚣。
“哼！你们不是跟夜族交好吗？这就是惩罚。夜族公主拒绝吾族少主的亲事，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死吧！”
黑岩部带队的首领高举长刀，正要劈向蜷缩在地的妇人。
寒光一闪。
咔嚓。
首领人头滚落在积雪内，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。
所有劫掠的黑岩族士兵全都僵在了原地，齐刷刷转头望向寒光袭来的方向。
大雪簌簌飘落。
苏焰璃自风雪帷幕中缓步走出，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她抬眼扫过眼前满地的狼藉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漫天的风雪。
“这里，就是万古荒原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