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哪里？
张铁胆睁开眼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又眨了眨，确认不是自己眼皮没睁开。脚下没有地面，头顶一片漆黑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四周——没有实物。
我擦，这是跑哪来了这是？
他下意识想动，低头一看，还好，是人身。
就在他刚松口气的时候，左边忽然亮了一团墨光。看着不舒服。紧接着右边也亮了一团，金灿灿的，晃得他眯起了眼。
两团光一左一右，把他夹在中间。
张铁胆咽了口唾沫。
“喂！”
一声轻响，是从左边那团黑光里传出来的，像是直接贴在他耳朵边上，有点凉。
“驴驴。”
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怎么这么熟啊！
“驴驴。”又是一声。
“你说，这世间生灵，偏善还是偏恶？”
那声音柔得像一根丝线，但丝线勒在脖子上，是会断气的。张铁胆僵在原地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谁？谁在叫他……
他猛地转头。
左边那团黑光消散，慢慢凝成一个人形。
赤足，踩在虚空里，脚背上隐约浮着暗金色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。再往上看，一袭黑衣像羽毛披在肩上，暗金丝线绣满了凤凰的纹路，在黑暗中流转着幽蓝色的光。
张铁胆有点呆了。美女他不少见，但这种……怎么说呢……她站在那儿，像一尊刚从神坛上走下来的塑像，庄严得让人想跪；可那双眼睛里又藏着什么东西，像深渊底下烧着的火，看一眼就觉得魂要被勾走。
你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：我想把她拽下来，让她只看着我。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会把你冻住：她会把我撕碎。不是那种会杀你的凶，是那种……你明知道她是毒药，可你就是想尝一口，哪怕尝完就死的那种美。
九尾凤冠，流苏垂在耳侧，每一根流苏末端都缀着一枚漆黑的凤羽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尾上挑，像一把弯刀。但刀锋后面那双眼睛里，什么温度都没有。
张铁胆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，上下滚了一下，半天没发出声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面前，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。力道不大，但张铁胆整个人僵住了。他闻到了一股味道，像烧焦的羽毛，又像雨后的泥土。
“是不是对我动心了呀？”
张铁胆的脑子“轰”地炸了。
等等。她叫我什么？驴驴？她怎么知道——我现在明明是人身啊！这都能看出来？！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“呃……不好意思啊。”他哆哆嗦嗦往后又缩了缩，声音发虚，“我这人吧，就是……对那个，色啊什么的，基本上，嗯，免疫。”
她松开了手，歪了歪头，敲了敲他的脑袋。
“是吗？”
张铁胆没敢接话。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——剑灵！对，剑灵妹妹肯定有办法！
“剑灵妹妹！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，“剑灵妹妹你听见了吗！”
张铁胆在识海里疯狂呐喊。没有回应。他又喊了一声：“剑灵妹妹！”还是没有动静。
“你这是在喊谁呀？”冥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又响了起来，“剑灵妹妹，她有我美吗？”
张铁胆的脊背瞬间直了。矮油我去……
张铁胆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裤缝，抠了两下，又停住了。完了。
冥凰松开他的耳朵，转身走了两步。
“驴驴想知道我的故事吗？”
不想知道？
——嗡。
一道无形的灵力像塞子一样，精准地堵住了张铁胆的声带。他在心里疯狂呐喊：不带这样的，我真没兴趣！呜呜他都快哭了……
“我出生在一片大陆上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了，“真的太久了……久到连那片大陆的名字都记不清了。”
张铁胆没动。那就别讲了，我明天再过来听行吗？家里有点事儿。
“我出生在凤族。那时仙域初立万物蒙昧，只有我们凤族生来就懂得如何驾驭天地法则。在那片大陆上，只要有一只凤凰振翅，万兽都要匍匐，连风都要绕着飞。”
“我是第十代子孙。那时候的凤族，自诩为天的代言人，高贵得容不下一粒尘埃。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，指甲盖下面有一道很细的疤，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的。她看了那道疤一眼，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。
“可你猜怎么？”她笑了一声，“就因为我长着这一身乌黑的羽毛，不被当时的凤族认可。他们说我是不祥之兆，是凤族万年不遇的异类。于是，他们把我挑了出来，扔到了最荒凉的地方。”
张铁胆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“在那里我死了……被兽类分食。或许是苍天怜我，没让我彻底消散。我就那样静静地飘在半空，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口口撕碎，看着那些野兽争抢我的骨头。”
“也就是在那一刻，我觉醒了本命神通。”她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，“恐怕连凤族自己都没想到——那个被他们视为耻辱、像垃圾一样扔掉的残次品，只因为死过一次，就烧出了比他们都要纯正的凰火。”
“我天生的纹路确实跟他们不一样。他们的纹路是画上去的装饰，而我的纹路……”她抬起手，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，一道暗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，那是比太阳还要炽烈、比深渊还要漆黑的火。
“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？”她解开了张铁胆嘴部的禁制。
按照我的分析肯定是，装逼打脸，带领全族走向人生巅峰吧！短剧都这么演的。
“你还是闭嘴吧！”一道灵光闪过，张铁胆又呜呜了起来，一脸悲催。要不你就讲，别问，天天问来问去的，我哪知道这么多。
“我……灭了全族，吞了凰祖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周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温度降到了冰点。张铁胆感觉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，肺里的空气像是被冻成了冰渣子。他看着冥凰的背影，那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背影，更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冰山。
“我吃了所有的同族，包括我的父母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，眼眸平静无波，“他们给我多少伤害，我就要让他们还回多少。不多，也不少。这就是我的道。”
她转过身，那双眸子里没有复仇的快感，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。
“后来，那片大陆的仙域对我发放了通缉令。”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，“呵，哪里是通缉令？那分明是给我送上门的血食。他们越是追杀我，我就越强大。每一次吞噬，不仅仅是血肉灵力，还有记忆。”
她微微眯起眼，仿佛看穿了这世间所有的虚伪：“我见过了太多神、仙、人、妖、魔死前的样子。在吞噬他们记忆的那一刻，我看到了他们最隐秘的过往。原来，剥去那层光鲜亮丽的皮囊，脑子里的欲望都是一样的——贪婪、恐惧、求而不得。”
“也就是在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……”她转过身，看着张铁胆，“生物与生物之间，没有单纯的关系。只有强弱。不管是善的人也好，恶的人也好，掌握了权力，都会激发他心里欲望的一面。欲望只要还在，争端就永无休止。天道没有善恶之分，只有强弱之别。”
张铁胆看着她。脑子里第一次没有吐槽。
他不知道怎么评价眼前这个生灵，只是感觉她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快乐，有那么点心疼……或许她说的对，每个生灵的遭遇大都跟环境相关，他也不好评价什么。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缕绝世容颜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冲着那道身影，低低说了一句：“我能走了吗？”
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，右边的金光猛地膨胀。张铁胆被晃得眯起了眼。金光凝型，化作一条金色巨龙虚影，随即收敛为一个龙首人身的男子。
全身金甲，面容刚毅。他往那一站，张铁胆感觉自己就像被一面墙挡住了，呼吸都变浅了。
应龙看了张铁胆一眼：“遍观世间，像你这样的生灵，我也是第一次见。心性纯善，领悟了至阳功法，想必也是想到了世间的美好才领悟出的剑意吧！”
张铁胆嘴角抽了一下。
纯善？他突然想起了，前两天被他踹的那个修士。
“额！对前辈说的对，我打小就心眼儿好，大家都说我乐于助人什么的，哎呀！好烦的啦！”张铁胆晃着脑袋回道，转瞬就被冥凰一个白眼给吓得立正不敢多言。
应龙转向冥凰：“你说的没错，世间有恶。但你只看到了恶。”
他抬手，指向下方虚空中浮现的一幅画面。画面里，一个白衣剑修浑身是血，挡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宗门女弟子身前，硬生生挨了三刀。
“你看那个穿白衣的。”应龙的声音沉稳，“他挨了三刀，护的是个跟他素不相识的人。你说这是恶？”
冥凰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凤冠上垂下来的那根最旧的流苏。那根流苏上的凤羽已经秃了一半。她用指尖捻了捻，没说话。
应龙继续道：“欲望确实永无休止。但正因为有欲望，才会有人选择克制。正因为有恶，才会有人选择善。善不是没有欲望，而是在欲望面前，依然选择了守护。”
冥凰冷笑了一声：“老泥鳅，你活了这么久，还是这么天真。”
但她的手指，还捏着那根秃了一半的凤羽，没有松开。
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了张铁胆身上。左边是冰的，右边是烫的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饼，两面都不讨好。
张铁胆深吸一口气，想到了《枯木剑章》里的一段描述，下意识开口：“善与恶，如同阴与阳，相生相克。无善则恶无所依，无恶则善无所显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冥凰挑了挑眉，应龙也点了点头。
许久后，冥凰忽然笑了。她转过身，凤冠上的流苏甩出一道弧线。
“既然你说善与恶分不清楚，那我们就赌一把。”
张铁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不是我说的，是青荒帝君说的，你先让我跟剑灵妹妹把那本书掏出来，你俩跟他赌行吗？
“不行！”两道意念传来。
“下一局想好了吗？”
“那就开始吧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