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浪烘烤着起伏的沙脊。
夜辰整个人压在滚烫的黄沙阴影里，指尖抠着细碎砾石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远远俯视着下方谷地。
谷底篝火熊熊，火光把半边沙海都映得赤红。火灵族长身披布满灼烧痕迹的兽皮巫袍，手中骨铃不停摇晃着，边摇边跳，细碎的铃音顺着热风四下飘荡。篝火旁立起一块粗糙的麻布，兽血混合着炭灰，在布面上涂出一张狰狞可怖的人脸，獠牙外翻着，面目扭曲。
邪灵降世，吾等祈求苍天。
诛邪，定心。
这……画的是我吗？
邪灵，是在说我吗？
夜辰隔着沙丘望着那幅画像，心底暗自腹诽。
应该不是我吧！
“你觉得呢？”系统的声音悠悠出现在夜辰脑海。
下方。
大巫高举祭杖，仰头发出嘶哑的吼叫。围在篝火四周的火灵族人齐齐拍着手，欢快地跳动着，诅咒的声浪层层叠叠，在热风里翻涌。
“三十六部！”
“夜族，卑微的人族血脉，斩杀了吾族的祭灵朱雀神鸟！罪无可赦！恳请太上妖庭，降下天罚！”
祭念声不断盘旋着，赤红火苗暴涨，撕开头顶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裂隙。
数道黑袍人影自裂隙中缓缓垂落，衣摆无风自动。每个人掌中都握着一根枯白骨杖，骨缝间镶嵌着片片漆黑羽翎，是黑羽族。
夜辰心头一沉，这个族群听说是太上妖庭敕封的大族。有古老传言说他们是十二祖巫遗脉所化，崇尚冥鸦，名号他早有耳闻，诞生远在人族之前，号万灵之首，地位也紧在妖族主脉之下。
咚！
骨杖重重顿砸在沙地上，一圈灰蒙的波纹向外荡开，扫过整片谷地，一路蔓延到夜辰藏身的沙脊下。为首的黑羽族首领眼缝微微一眯，目光穿透蒸腾扭曲的热浪，精准锁定了那一片阴影。
声音冰冷，如万古寒沙。
“吾已知晓。”
“他就在附近。”
无形的气浪，缓缓向着四周收拢。
虚空中，妖庭祭咒开始运转。一股浩瀚沉压自高空倾落，周遭散落的石块、干枯碎叶，接触到这股威压的瞬间直接消融。夜辰的身形直接被迫，暴露在日光下。
谷地之内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。
夜辰看了看四周消失的遮蔽物。
打了个招呼！
不好意思啊！路过，没什么事，我先走了哈。
“邪灵！”
此起彼伏的喝喊响彻整个沙谷。
夜辰眉头紧锁，打着哈哈：说谁邪灵呢？“你们肯定认错人了，那麻布画像跟我一点也不像啊！你们先忙，有缘再会。”
轰！
轰！
无形的气压如山一般四面挤来。夜辰凌空踏出游龙引凤，身法一卷，气浪撞得整个头顶空间都在微微扭曲。他落地站稳，大喝道：“说了不是我！干什么这是，我路过，真只是路过。”
【识海】
系统的声音急得跳了出来，满是焦躁。
“别白费口舌解释了！这套祭咒不靠样貌识人！捕捉的是你的骨骼脉络、气血流转还有神魂独有的气息烙印！粗略掂量，这几个人要按外界的品级算，差不多全是半圣大圆满，已经摸到真圣的门槛那种，现在的你根本抗衡不了——快跑吧！”
“你之前不一直跟我说品级不重要吗？最重要的是勇气，要有敢于亮剑的心哪！”
“那也不是让你找死啊！小子！哎呀我去，下面要出招了。”
黑羽大巫不再多言，骨杖再度往地面一磕。
黑袍剧烈翻涌间，他双眼尽数浸染成墨一般的漆黑。冥鸦古老的血祭契约被触发，一缕属于太上妖庭的权能烙印，顺着契约借体降临到他的身上。虽并非妖帝亲临，可那股威压依旧令人窒息。
“奉太上妖庭法旨，除灭邪祟，祭灵血债，必当清偿。”
虚空深处，一声钟鸣轰然震荡。
一口朦胧巨大的钟影浮现在沙海高空，钟声震得人神魂发麻。
轰隆隆——
虚空漫天祭雷撕裂云层，伴着蚀魂的音波横扫四方。雷光灼烧，双重天罚一同朝着夜辰碾来。
夜辰不敢怠慢，浑身一震，玄武天罡层层铺开，水蓝色的罡光在体外凝成厚重的壁垒。雷光不断轰击在罡罩表层，罡光泛起阵阵涟漪，滚烫的沙粒被雷光汽化，四处飞溅。
夜辰向身后滑行。手腕一甩，四周旋出数抹红影，虎啸震碎雷鸣，下一瞬夜辰横刀在手，眼中掠过一丝冷茫。
“果然是邪灵，白虎天煞。今日你……必死。”
黑羽大巫抬手结出晦涩繁复的星祭咒印。
天穹之上，一颗颗遥远的星辰虚影被咒力强行拉扯过来，星辰轮廓在天际无限放大，随即轰然爆开。漫天滚烫的星屑流火倾泻而下，化作奔腾狂暴的洪流，对着夜辰就砸了下来。
轰隆！
沙海翻腾，被洪流吞噬。
流火撞在玄武天罡的水蓝色屏障上，壁垒裂痕飞速蔓延。夜辰咬紧牙关，下方几人联手，这记咒印的叠加可不止一加一大于二这么简单。
轰隆！罡罩碎裂。
狂暴的星流卷住他的身躯，一头扎进了远方那片绿洲之内。
踏入蜃光笼罩的一刻，夜辰心底一沉。
这算是进来了吗？不过好像是被盯上了，原本还打算隐匿的。这可怎整，计划赶不上变化啊！
谷地那边，黑羽大巫高举骨杖，祭道信号穿透整个沙海，向着四面八方传荡。
“命格已锁！传讯十二巫部，此人乃是邪灵白虎天煞转生，务必除之而后快！”
遥远的沙海地平线下，仿佛有十二道古老巫脉，在轮回深处，缓缓苏醒。
沙海坠落。
一座石殿内。
方才那一叩，契约已成，命数落定。
夜终抬掌虚托。
虚空缓缓浮起一尊古朴的长琴，琴身为沉淀不知多久的深棕古木，纹理沧桑流转，淡淡的木香在黑暗之中缓缓弥漫。
“第九纪元，曾出过一尊绝代强者，号——月影琴魔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，漫过冰冷空旷的石殿。
“他所修的音律之道，与你幻音一脉同根，却也有不同。杀伐藏于无声，扰惑幻境于无形，倒是适合你。”
指尖轻点，一缕缕幽秘微光流淌，尽数渡入了月儿的神魂。
“这是月影琴魔所留的道印，虽是第九纪元的体系，但与你的体质并不违和，今日传你。你体内灵根碎裂留下的旧伤，我都已替你修复。”
月儿垂眸静静伫立，一言不发。
夜终望着她，好似俯瞰一整个凋零落幕的纪元残局。
“第九纪元也曾繁极一时，天骄无数，传承万千。可到最后万物归零，偌大纪元，到头来，也只余下我一人。”
第一个生，也是最后一个活。
呵！
“今日将这份衣钵赠予你，即是机缘，也是你日后所要背负的代价。”
话语微沉，每一字都重若磐石。
月儿沉默缓缓开口：“谢阿爹赠予。”
“不用谢我，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你虽得琴魔之道，体质触发蜕变，实力大涨，足以暗中护他前路。但也要记住。”
“这片轮回地并不简单，无数比你们更加古老的纪元残尊，早已蛰伏不知多久，只是大多隐于沙海，藏于绿洲。所有人苦苦等候的，从来不是普通的试炼。他们等待的，是东域四印现世的那一刻。”
有些甚至还是第十纪元开辟之初就在此等待的生灵。
“我知道。”月儿低头。
“嗯！”
“这片幻境赐予你的岁月，究竟是真切的幸福，还是一场虚妄。是福是劫，终究还得是你自己分辨。”
“不过我感觉你心中早就有答案了。”
“来到这个地方的人，本身也大多是死过一次，跟你一样沉沦的也不在少数。”
殿内死寂如寒潭。
月儿抬眸，眼底澄澈。
“我全知晓。”
“那些碎片中的，我看到的那个自己，她很胆小。那个人好像还弹过她脑瓜崩，逼她跳舞。后来又在自己被同门陷害的时候出手，给过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梦……”
“其实我早就隐约触到过那些记忆的边角。有甜，也有苦。
我不想去想这么多，跟他在一起的这些年，很快乐，这就够了。碎片里的那个人虽是圣女，但更多是摆件。”
长久沉默过后，夜终缓缓颔首。
青衣流转，玄铁面具缓缓覆上她的眉眼，将那一份温柔尽数掩藏。古琴背于身后，淡淡的古木香气萦绕周身。
她转身步入暗影。
前路万丈劫，君行于明，我隐于暗，悄随君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