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玻璃窗里射进来，照在陆沉右臂的纱布上，在上面形成了淡淡的白色。
姜眠从陪护椅上醒过来的时候，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很酸痛。她眨了下眼睛，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，最终停留在了陆沉的脸上，而陆沉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。
起来了没有？陆沉的声音很沙哑，但是语气还是很平稳。
姜眠点了点头，想要坐起来，但是由于双腿麻木难忍，身体不禁向一边歪了一下。陆沉动作很快，左手伸出扶住她的肩膀。这个动作触及到了他受伤的地方，使他皱了下眉头，紧接着又舒展开来，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医生说可以出院了。陆沉放开手，指着床头柜上的衣服说，“收拾一下吧？”
姜眠一下子愣在了原地，望着整齐叠放的衬衫、裤子，心里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。昨天还在泥里挣扎，今天就又要回到正常的生活当中去了？
“嗯。”她回答了声，声音很小。
换衣服的过程是很安静的。姜眠的动作比较慢，所以陆沉就坐在床边等着，时不时地看看手表或者望向窗外。并不着急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问题。这样的沉默使得姜眠觉得非常安心。
出了病房大楼之后，外面的新鲜空气迎面而来。
医院绿化很好，虽然只有初春，但花坛里的迎春花已经开放好几簇了，全是黄色，春风拂面凉意微弱却不刺骨。
陆沉走得较慢。他的步伐不大，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的硬度，也仿佛是要跟随在姜眠之后。姜眠发现了这一点，在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两人走在一条小路上慢慢向前。有很多病人、家属在走动，有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，但是很快就被两人之间那疏远又亲密的气氛给吓跑了，没有人来搭话。
姜眠的手指抓着衣角。长期的社恐让她在面对人群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要躲开，但是此时身边有陆沉挡着，压迫感似乎就小了很多。偷偷看了陆沉的侧面一眼，他的表情仍然很冷酷，眼神也盯着前方，并不为外界发生的事所动。
走到花园里六角亭附近的时候，陆沉就不再走了。
亭子里一个人也没有，石桌上落满了灰尘。阳光从亭顶的缝隙里照射进来，形成了很多光影，灰尘也在其中飘荡。
陆沉转身面对着姜眠。
此时的他显得比病房里要松弛一些，但是又显得非常疲倦。眼下还有些青黑，脸色也十分苍白。但是他站得非常直，就像一棵生根在岩石上的树一样。
姜眠停了下来，抬头看着他。
没有风。
四周非常安静，只能听到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陆沉看着姜眠，眼神非常专注。不说话，静静地看着她，好像是在查证，又好像在品评一幅精品画作。
姜眠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一样。不知道他会干什么，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紧，为可能遇到的社交压力或者突发事件做准备。
陆沉向前进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近，近到姜眠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混合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，再加上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。
他张开臂膀。
动作较慢，非常郑重，并不着急。
姜眠呆在那里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想后退，想逃跑，想戴上耳机把外界的声音隔绝在外，但是身体好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不能动弹。
陆沉把她的抱在了自己的怀里。
这是用力的拥抱。
手臂收缩的时候，姜眠就感觉自己的肋骨发出轻微的抗议声音。但是她的脸颊已经贴到了陆沉的胸口上，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声。
“咚”、“咚”、“咚”
每句话都像是敲打在她的灵魂上，震散了残存的恐惧与不安。
姜眠闭上眼睛之后，手就小心翼翼地环住了陆沉的腰。她手指冰凉微微颤抖，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放开。
这个拥抱里没有语言，也没有任何说明，只有体温的交流、气息的融合。
之前发生过的泥石流、大石头滚落、危险万分的情况都被这层温暖的保护层给隔绝在外。全世界都很小，只有这间亭子和两个人。
姜眠感觉眼眶很热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，把陆沉胸口的衣服弄湿了。这次并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惭愧，而是完全释怀。
其实有的人会为你挡去一切风浪。
劫后余生，并非是幸存下来，而是可以这样安安全全地相拥在一起。
陆沉低下头来，下巴轻轻碰了碰姜眠的额头上。感觉到怀中的人颤抖的时候，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起一抹微笑。
不说话，但是抱得更紧了，好像在告诉全世界：这是他的人。
阳光慢慢移到亭子里的中间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并且重叠在一起无法分开。
